《权宾合集》王生生

15、天下第一好宝宝 钟离权和吕

　　钟离权和吕洞宾从永乐返回蓬莱，途径平城，正赶上城内举办水陆法会。

　　钟离权拉着吕洞宾在人群间穿梭，一边不时回头介绍前方情形，连连兴奋道：“比蓬莱还要闹热。”

　　吕洞宾一手由钟离权拉着，一手护在胸前：“逛完了吗，能赶路了吗？”

　　“再逛一会儿。”

　　二人跟随人群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一座寺庙前。钟离权道：“走，去看看观音的玉净瓶在不在。”

　　吕洞宾跟上脚步，一起在庙里转了起来。

　　这座庙建得极大，主殿延展开来的两侧，大大小小又有十几个偏殿，每个殿里各供着不同的佛菩萨。二人一一看过去，不多久便听见有小孩的哭声。吕洞宾加快了步子：“去看看。”

　　哭声来自一个身穿红色花袄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她站在廊下，身边没有大人，只巴巴地抱着廊柱嚎啕大哭。吕洞宾在小女孩身前蹲下：“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么？”

　　小女孩本能后退了些，待看清吕洞宾的脸，又重新靠了过来。她一边用手胡乱去抹自己的脸，试图把泪水擦掉，一边重重点头，呜咽着开口：“妈妈，妈妈。”

　　吕洞宾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地帮小女孩擦脸，一边柔声安抚：“不要紧，我陪你在这里等妈妈。”又对住钟离权道：“你去找点水来，再买个糖果。快点。”

　　钟离权一向清楚吕洞宾喜欢小孩，也喜欢他喜欢小孩，只是现下见他这副模样，还是有点吃味。他抬头看一眼殿内供奉的佛像，见那菩萨是个女神，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想必是什么送子娘娘了。此时吕洞宾已抱了那小女孩在自己腿上坐下，一边说着笑话哄她。

　　钟离权隐隐感慨：我要是那个小女孩就好了。一边摇着扇子去买糖果。

　　待钟离权回来，那小女孩的父母已寻了来，正站在廊下向吕洞宾道谢。钟离权把那糖果递给小女孩，故意用小孩子的语气道：“小姐姐不怕不怕。”

　　小女孩接过糖果，看一眼钟离权，又去看钟离权身旁的吕洞宾，随后从花袄上扯下一道符，递了出去：“妈妈帮我求的，送你们。”

　　小女孩的妈妈在她身后笑道：“这是鬼子母殿求的符，佑孩子平安喜乐。二位官人可成家了，有孩子吗？鬼子母很灵的。”

　　钟离权接过那符，道：“成家了，孩子，孩子还得等上一等。”

　　吕洞宾撇了头白他一眼，钟离权继续道：“家中娘子不太乐意呢，恼煞我也。”

　　小女孩对住吕洞宾开口：“哥哥你呢？”

　　吕洞宾抬起头，笑得十分灿烂：“家中娘子是个泼皮，最近正考虑休了他。”

　　小女孩妈妈尴尬笑着：“啊，哦，这样啊。”

　　钟离权去扯吕洞宾的袖子，一边向小女孩母女二人作揖道别：“太阳要下山了，家中娘子见不到人又要生气，我们回去了。”

　　那母女笑着和二人别过，消失在人群之中。

　　钟离权跟在吕洞宾身后：“你说谁是泼皮。”

　　“泼皮是泼皮。”

　　“娘子果然小气，说一句都不乐意。”

　　“谁是你娘子。”吕洞宾望一眼四周的人群，脚步越走越快，惟恐别人听到钟离权的胡言乱言。走出一段距离后，钟离权并没有跟上来。吕洞宾停在原地等了片刻，迟迟不见人影。

　　吕洞宾原路返回，一边唤：“师兄，师兄。”可还是不见钟离权的踪影。他正担心着，就又听得小娃娃的嚎哭，一声高过一声。他循着声音去看，同样的那个殿前，一个穿红白相间马甲的小女娃，看着约莫只有两三岁，正在地上打滚。

　　吕洞宾快步在那小娃娃跟前蹲下，将她扶正，一边软了语调道：“小宝宝，你爸爸妈妈呢？”

　　小娃娃一见吕洞宾，张开两只短手便往他身上扑，随后在吕洞宾的一侧肩头胡乱蹭了起来。

　　吕洞宾不由皱眉，尝试把这小娃娃从身前推开一些。那小娃娃见状，屁股在地上扭了两扭，接着两只短腿也一并挂在了吕洞宾身上。

　　吕洞宾低头看一眼那娃娃被磨成黑灰色的浅色棉裤，心下一沉。他伸了手轻轻拍打小娃娃的背：“小宝宝，你爸爸妈妈呢？他们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那女娃娃此时换了吕洞宾另一侧肩头趴着，听吕洞宾问话，只轻晃两下脑袋，并不出声。片刻之后，吕洞宾听得耳边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那小娃竟是在他肩头睡着了。

　　吕洞宾抱着女娃轻轻起身，在庙里四处寻找起钟离权来。只是不多久庙里就敲起了钟，又有僧人沿着正殿轴线一路大声通知，让香客们回家，明日再来。

　　吕洞宾沉着脸往寺门走，既忧心钟离权去哪儿了，又忧心这小女娃娃的父母在何处。他正苦恼着，身上的小人却动了动，凑过脸来对住吕洞宾笑，一边发出奇怪的吱哇声。

　　吕洞宾换了神色，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

　　小娃娃吱哇两句，吕洞宾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他仔细看小女孩的脸，圆嘟嘟的脸上长着一双细长目，鼻子小小，嘴巴也小小，甚是可爱。他由衷道：“你真可爱。”

　　那小女孩得了夸奖，笑着伸手去抱吕洞宾的头，一边亲上他的脸颊，一边发出满足的声音。

　　二人出了寺门，吕洞宾对住小女孩道：“我现在要去找客栈投宿了，也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然后我们再去吃饭，可以吗？你饿吗？”

　　小女孩认真玩着吕洞宾刚给她买的竹编小笼，并不看他，只点点头，神情专注地玩着手上的玩具。

　　寺庙前街林立着几家酒楼，其中不少写着提供住宿的字样。吕洞宾选了离寺庙最近的普渡酒楼，要了一间价位适中的客房。

　　店小二领他俩去二楼客房，一边做出心痛状道：“娘子跑了吧？我和你说，我们店老板娘上个月就跟人跑了，留下我们老板孤儿寡父的，甭提多惨了。”

　　女娃娃听了这话，发出不满的闷哼声，举了小笼子就要去扔店小二。吕洞宾伸手制止，一边对店小二道：“这……是我妹妹。她年纪还小，你不要介意。”

　　“哦哦，妹妹啊，妹妹好，妹妹好。”店小二一边打开房门，回头就瞅见那小女孩气极的眼神。他躬着身子让吕洞宾进房，一边道：“你这妹妹……有点凶。”一边迅速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吕洞宾把小女孩在房间一侧的榻上放下，自己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交叉拍打起自己的手臂来。小女孩见状，从榻上探出身子，伸着短手拍打起吕洞宾的肩膀。

　　吕洞宾笑着开口：“谁说你凶，我看你是天下第一好宝宝。”

　　小女娃连连点头，搂住吕洞宾的脖子在他两侧脸颊各亲了一口，一边肚子发出咕咕声。

　　吕洞宾起身道：“去吃饭。”他伸手去抱那娃娃，可后者竟猫起身子躲过他的手，一边抓了榻沿往地上跳。

　　吕洞宾奇道：“不要我抱吗？”

　　小女孩不理他，径直走到房门出停下，等吕洞宾开门。其后蹦跳着出了门，心情似是十分愉快。

　　二人在大堂吃过晚饭，吕洞宾道：“现在还早，我需要出门再去寻一寻我师兄，也帮你找一下父母，可以吗？”

　　小女孩点点头，吕洞宾抱起她出门。二人沿寺庙四周的街道开始寻人。

　　过了半个多时辰，夜色渐深，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吕洞宾始终没有发现钟离权的踪迹，也不见小女孩的父母。他慢下脚步，有些泄气：“回去吧，今天太晚了。”

　　小娃娃看一眼吕洞宾，伸手轻轻拍起他的后颈，像是在宽慰他。吕洞宾有些不好意思：“你困了吗？”

　　小女孩回他：“呜哇。”

　　“我们回去吧，明日白天再寻。”

　　“呜哇。”

　　“我师兄非常聪明，应该不会走丢……你们平城可有什么厉害的邪祟吗？”

　　“呜哇呜哇。”

　　“也不对，平城崇佛千年，一直太平。”

　　“呜哇。”

　　“你怎么和你娘亲走丢的？”

　　“呜哇。”

　　“是不是你不乖……你娘亲不给你买糖，你就在地上赖皮，一不小心滚远了，然后就找不着人了？”

　　“呜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哇。”小女孩攥着小拳，加大了拍打的力度。

　　“好好好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吕洞宾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时候有次姨妈带我去集市，我站在糖果摊前不肯走，还没开始撒泼——姨妈就走开了。幸亏我跑得快，跟上了，要不然可能也要像你这般，走丢了。”

　　“呜哇。”小女孩展开拳头，重新轻轻拍了起来。

　　吕洞宾叹一口气：“师兄也不知道在哪个摊前花了眼……”

　　“呜哇。”

　　“早知道就不说不是他娘子了。”

　　说话间两人已回了房。小女孩从他怀中下来，径直走向床铺。吕洞宾在身后开口：“等一下。”

　　小女孩回转身：“呜哇？”

　　“先洗脸擦手……还有你那衣服……有点脏……你在榻上休息会儿，我去打热水来。”

　　吕洞宾打来热水，细细给小女孩把脸和手脚都洗了一遍。随后他让小女孩去床上睡觉，自己则坐在窗口的灯下擦洗起脏衣物。

　　小娃娃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呜哇。”

　　吕洞宾笑着回她：“你先睡，我再忙会儿。”

　　小娃娃缩回被子里，不再言语。

　　待吕洞宾一切忙完，差不多二更了。他另取了一床被子，在床外侧躺下。小女孩在被窝里揉揉眼，见吕洞宾在自己身边，打着哈欠就亲了过去，一边抱住他的脖子摇起了脑袋。

　　“睡觉。”

　　“呜~”小女孩松了手，开始打滚。床头到床尾，她越滚越开心，不停发出咯咯的笑声。

　　吕洞宾伸手想要把她塞回被窝，可小女孩突然像有什么泥鳅仙附体一般，怎么都抓不住。吕洞宾最后放弃抓捕行动：“你先停一下，被子盖一下。”

　　小女孩在床角停下，吕洞宾起身给她裹上被子，道：“包住被子滚，不要冷到。”

　　小女孩又亲他一口，随后裹着被子倒在床上，似是玩闹够了。

　　“睡觉。”

　　“呜哇呜哇呜哇。”

　　“你不困吗？”

　　“呜哇。”

　　“也对，今日里你也没少睡。”

　　“呜呜。”

　　“不知道师兄现在在哪里，睡了没有。”

　　“呜哇。”小娃娃从被子里再次站起身，开始在床板上转圈。

　　吕洞宾有点头痛，苦着脸又去拉她躺下，一边给她盖上被子：“你乖好不好。明天我给你买糖吃。”

　　小女孩伸了手去拽吕洞宾，让他也躺下，又帮他掖好一侧被角，软糯开口：“哇。”

　　“谢谢天下第一好宝宝。”

　　“呜哇。”

　　“你这么乖，你娘亲一定很喜欢你。”

　　“呜哇。”

　　“我娘亲也很喜欢我。”

　　“呜。”

　　“只是我比你再大一点的时候，她就去世了。”

　　“呜呜。”

　　“我姨妈待我也很好的。”

　　“呜。”

　　“她只是不喜欢我吃糖。”

　　“呜。”

　　“我师兄就不太一样。”

　　“哇。”

　　“他待我很好，也喜欢我吃糖。”

　　“哇。”

　　“他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看到了，他床头暗格里，整整放了两大盒糖。”

　　“哇哇哇。”

　　“你说我要不要提醒他，饴糖不能久留。他上次给我拿的饴糖，吃完肚子痛了好久。”

　　“哇哇哇哇哇哇。”

　　“算了还是不说了，要不然他肯定又要自责半天。我可以每次先尝一点点，坏了就扔掉，没坏再吃。”

　　“呜。”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呜哇。”

　　“难道是生我气了吗？”

　　“呜呜。”

　　“我……我有点害怕。”

　　“呜呜。”小娃娃从自己的被子里钻了出来，又钻进了吕洞宾的被子，紧贴着他的胸口睡了下来。

　　“嗯，我知道，师兄很聪明很厉害的，他不会有事。”

　　小娃娃不再作声，只安静躺着。不多时两人皆睡了过去。

　　第二日城里的水陆法会还在继续，寺庙也因此提前开了门。

　　吕洞宾牵着小女孩出了酒楼：“昨日你和你娘亲、我和我师兄都是在庙里走散的。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回庙里等我们的。”

　　小女孩重重点头。

　　二人跟随着人群迈过寺门，吕洞宾按照昨日的线路往前走，不多时就走到了那个偏殿前。

　　小女孩甩开吕洞宾的手，径直进了那偏殿，直接跪倒在佛像前，口中呜哇不停。

　　吕洞宾站在她身后：“好宝宝拜佛也这么乖。”

　　庙里的钟声此时响了起来，殿外的人群纷纷跑了起来，一边大声叫嚷着什么。

　　吕洞宾对住小女孩道：“你在这里等我。”随后踏出偏殿——只是他一出门，便被熙攘的人群裹着，一直往前去，最后停在了大雄宝殿前。原来是上圆满供，高僧为百姓说法开示。

　　吕洞宾双手合十，向着那高僧的方向点了下头，便又往那偏殿去。

　　小女孩并不在偏殿中。

　　吕洞宾瞬时慌了神，大声喊道：“好宝宝！好宝宝！”

　　没有呜哇呜哇。

　　佛像背后，房梁顶上，蒲团底下都寻了一遍，仍是无果。正当吕洞宾开始思索要不要劈开佛像前那个功德箱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在干吗？”

　　吕洞宾回转身，就见那人斜倚着殿门，一双细长的眼弯弯望向自己。那人抬手，手里举着一个糖人，道：“现做的，吃不吃？”

　　吕洞宾接过糖人：“你刚在这里见过一个小女孩吗？不会说话，只两岁的样子，穿一件红白灰相间的马甲。”

　　钟离权点点头：“她父母寻来，把她接走了。”

　　“接走了么？”吕洞宾低了声音：“她父母可和善？待她好不好？”

　　钟离权耐心道：“很和善，待她很好。”他看一眼糖人，又道：“这糖就是她娘亲买来谢你……我的。”

　　“我们去寻他们吧，我答应了今天要给她买糖。”

　　钟离权做出惋惜的样子：“怕是不能了。她娘亲买了好几个糖人，那女娃娃一双手都拿不下。”他抓了吕洞宾握住糖人的那只手，往他嘴边送：“莫要担心了，她父母非常爱她。”

　　吕洞宾闷闷道：“好。”

　　吕洞宾走出偏殿一段距离，蓦地发现钟离权又不见了。他急转回头，就见钟离权正跪在那佛像前拜拜，口中念念有词。

　　“你在干什么？”

　　钟离权起了身：“求神拜佛。”

　　“我们归天庭管。”

　　“我瞧这菩萨很灵的样子，拜拜也无妨。”

　　“你真许愿了？”

　　“……”

　　“这个菩萨好像不管发财。”

　　“鬼子母，佑孩子平安喜乐，我记得。”钟离权牵上吕洞宾的手：“菩萨保佑，我最好的小师弟永远平安喜乐。”

　　后记：
　　二人回到蓬莱后不多久，曹国舅、韩湘子双双病倒。

　　铁拐李给他二人写诊断书：你们两个是疯了噻，过期的东西莫再乱吃了天菩萨——钟离权给你们的东西更不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