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三水涓涓子

6、第六章 天价冰淇淋 讨厌外国人

　　第二天早上，太阳才爬起来，褪去夜间的喧嚣，清晨的古城宁静而闲适。
　　穿着民族风刺绣马甲的大爷从河中舀出一瓢瓢水，往石板路上浇，冲刷去浮土与尘埃，日光一照，泛着淡淡的湿漉漉的光。巷子两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扫地和周围人聊天，有人在支摊子摆货，空气里飘着烤鲜花饼的甜香气息。
　　吃过早餐，他们开始四处闲逛。
　　吴天赐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几乎在跳。他看什么都新鲜——墙上爬的藤蔓、门楣上挂的铜铃铛、路边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花猫，每一样都能让他停下来多看两眼。
　　"哥你看那只猫，它好胖！"
　　合玮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橘色的花猫正瘫在门槛边上，肚皮朝天地晒太阳，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确实圆滚滚的像个毛线球。
　　"嗯，像你。"他慢悠悠地说。
　　吴天赐本来蹲下去了，听到这句猛地仰起头，"哪儿像我了！"
　　合玮川低头看他，目光在吴天赐鼓起来的腮帮子和那只猫圆滚滚的肚皮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嘴角微微弯着，但没笑出声，"脸型像。"
　　"合玮川你——"
　　"叫哥。"
　　"哥——你这个人怎么——"
　　"实事求是。"
　　吴天赐蹲在那儿仰着脑袋瞪他，阳光照在脸上，鼻尖上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腮帮子还鼓着，跟旁边那只猫的体态确实有那么几分神似。合玮川看着看着，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弯腰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行了，你比它好看，"他收回手，又补了一句，"瘦一点。"
　　吴天赐瘪着嘴"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才不坏！"
　　"嗯，"合玮川迈开步子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只是像猫。"
　　吴天赐又看了那只猫两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邦邦邦往前踩了好几步。
　　合玮川被他甩在身后，嘴角翘了翘。
　　吴天赐总是跑很快，又返折回来找他们，合玮川步伐不紧不慢的，慢慢欣赏着周边的建筑，等着后边那两个约会的人，但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他前面那个圆溜溜的后脑勺上。
　　吴天赐在各种店里钻进钻出——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铺子，吴天赐把每个皮铃铛都摇了一遍，叮叮当当的，老板也不恼，靠在柜台后头笑呵呵地看着；一家卖手鼓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五分钟，被里面打鼓的人邀请进去敲了两下，拍得梆梆响，自己还挺得意；一家卖东巴纸的店，吴天赐翻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小沓印着东巴文的书签，说是要回去送同学。
　　合玮川就在旁边等着，偶尔在他挑东西的时候凑过去看一眼，给一句"还行"或者"有点丑"。
　　出来之后，吴天赐举着那一小沓书签在太阳底下翻来翻去地看，嘴里嘀咕着："给我妈一个，小林阿姨一个，我堂姐也一个，嗷给赵老师也带一个……"
　　"赵老师是？"
　　"霖香呀，我们班主任，"吴天赐把书签小心地收进背包里，"她挺喜欢我的。"
　　往前走了没多远，合玮川余光扫到后面的合爸和小林阿姨，两人在巷子拐角处停下来了，小林阿姨正指着一家银器店的橱窗说着什么，合爸站在她旁边低头认真听，两个人挨得很近，袖子碰着袖子。
　　合玮川收回目光，放慢了步子。
　　吴天赐走出去好几步发现人又没跟上来，回头又顺着合玮川的目光往后看，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凑过来："哥，小林阿姨和叔叔在谈恋爱吗？"
　　"……他俩结婚了，而且很多年了，吴天赐。"合玮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天赐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觉得他们俩——怎么说——特别那个。"
　　"哪个？"
　　"就特别好的那种。"
　　合玮川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小天小川——"小林阿姨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略微提高了点，"你们渴了吗？"
　　吴天赐转身，把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喊："还好，其实——"
　　合玮川看了他一眼，接过话头。他看出自己老妈是想喝水了——她嘴上问的是"你们渴了吗"，但手已经搭在包上，是准备掏钱的姿势。每回她逛得差不多了想歇脚，都会先问别人需不需要什么。
　　"行，"合玮川抬手往吴天赐肩头拍了一下，"那我和天赐去前面给你们买水。"
　　"哦哦好的，"吴天赐被他拍得一晃，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带着往街口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合玮川你轻点拍——"
　　"叫哥。"
　　"哥你轻点拍。"
　　"这还差不多。"
　　街口有家便利店，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合玮川进去了，吴天赐本来想跟着，却被旁边的东西拽住了目光。
　　便利店隔壁是一家冰淇淋店。门口是大大的柜子，柜子上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花，一排排冰淇淋模型整齐地码着，有裹着彩色糖针的、有插着小饼干的、有一圈一圈漩涡纹路的，颜色也鲜艳——草莓粉、抹茶绿、芒果黄，摆在一起像一排小小的调色盘。
　　但让吴天赐定住的不是冰淇淋本身。
　　是柜子上做冰淇淋的人。
　　那是个外国人，个子很高，金棕色的头发有些卷，扎了个松松的小揪揪在脑后。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结实的小臂，围裙却是鲜嫩亮眼的粉色。手里握着一长一短两只金属勺，在冰柜前站得松松垮垮的，正低头跟旁边色黑工作服的小哥说着什么。
　　吴天赐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几步远，假装在四处看等人，实则偷偷打量这个金发碧眼的老外。
　　其实那人早就发现了，他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手中的长勺探进冰柜，利落地蒯出一大块淡黄色的雪糕团，手腕一翻甩进短勺里，两只勺交替间雪糕团就被抛到了半空。
　　吴天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两只金属勺在他手里像被施了魔法，一上一下地交替着，雪糕团在勺子之间来回弹跳，被拉长、抛高、又稳稳接住，在空中翻出漂亮的弧线。那雪糕像变戏法似的，一会儿被拉成丝，一会儿被拢成团，柔软听话得像一团被驯服了的棉花，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地泛着奶黄色的光。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发出低声的惊呼。吴天赐的嘴微微张着，脑袋跟着雪糕团的轨迹一上一下地转，眼睛一眨不眨。
　　表演以一个漂亮的收尾结束——雪糕团被高高抛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进他的短勺里，一滴都没洒。那人冲吴天赐挤了一下眼睛，下巴微微抬了抬，像在说：怎么样？
　　边上那个穿黑工作服的小哥已经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举着一个空的甜筒壳，冲吴天赐招了招手。他笑眯眯的，另一只手招财猫似的晃了晃， “来呀来呀。”
　　吴天赐一激灵，猛地摇头摆手："不不用了谢谢——"
　　"喜欢就拿着。"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吴天赐扭头，合玮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完水出来了，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正站在他侧后方，另一只手搭上吴天赐的肩膀，语气松松的。
　　吴天赐的目光又飘回店里——那个外国人已经取出另一个颜色开始了下一轮演出，两个金属勺在他手里灵活地转着，雪糕团被一次次抛高、接住、拉长、折叠，配合得天衣无缝。
　　"都不知道多少钱哎，"吴天赐的声音低下去，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很贵……"
　　"没事，"合玮川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反正都出来玩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又不天天吃。"
　　吴天赐抬起头，看见那个黑衣服小哥的笑意更深了，甜筒壳伸得老长，都快递到他鼻子底下了。
　　吴天赐接过了那只甜筒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们。
　　里面的老外看见他接了，嘴咧得更开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外语，听着不像英语，尾音往上飘的，像是在逗他。手里的动作没停，雪糕团被两只勺交替抛接着，越转越快，渐渐被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底下拖着一小截尖尖的尾巴，像倒过来的水滴。
　　黑衣服小哥在旁边做手势，示意吴天赐把手举高。
　　吴天赐照做了，手臂伸得笔直，甜筒壳举在头顶。
　　在围观人群低低的一阵惊呼声中，那团雪糕球的尾巴尖精准地落进了甜筒壳里，稳稳当当的，分毫不差。可雪糕球的主体还在半空中，好大一团啊——外国人坏笑着，手中的勺子慢慢往下放，做出一副要放上来的架势，又猛地往上一提。
　　吴天赐举着甜筒壳的手抖了一下。
　　他又往下放，又一提。
　　再往下放，再一提。
　　像是在逗一只伸爪子够食物的小狗。
　　吴天赐从紧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恼怒。他看出来了——这人在逗他玩呢。那团雪糕在这老外拿着的勺里跟杂耍似的翻来覆去，就是不肯放下来，他一伸手去接人家就往回缩，旁边围观的人有人笑出了声。
　　吴天赐鼓着脸，举着甜筒壳的手慢慢放低了，嘴也抿起来了。
　　黑衣服小哥眼疾手快，探过身子从他手里把甜筒壳接了过去，又转头冲同伴说了句什么。外国人这才收了笑，把手里那团雪糕球往冰碗里一搁，重新从冰柜里蒯了一小块雪糕，团了又团，三两下就在甜筒上旋出了一个标准的卷卷冰淇淋，顶上旋出一个尖尖的小角。
　　比他刚才在手里翻飞的那团小太多了。
　　但吴天赐接过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多云转晴了。他把冰淇淋举到眼前左右端详了一圈，上头还撒了几粒彩色的糖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兴冲冲地举着它给合玮川看，合玮川作势要咬一口，吴天赐还往上递了递，他轻笑一声，“真给我吃啊?”
　　“嗯，帮我拿一下，你可以吃一口哦，我去付钱。”
　　合玮川接过，在吴天赐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还行。”
　　“嘻嘻。”吴天赐蹦着跳着去付钱，却被收银员的话劈在原地。
　　“怎么了？”合玮川没听见他们说了啥，就看见他卡在那，立马走了过来。
　　吴天赐的脸像机器人出现故障那样，一卡一卡的转向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说这个28块。”
　　“什么?!”合玮川看向手中缺了点头的冰淇淋。
　　“可以退吗？”
　　“吃过是不可以退换的哟。”收银员小姐姐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
　　吴天赐快哭了，毕竟在家他一个周的零花钱都才25块(不是饭钱，纯零花钱)，平时吃冰棍都才吃那1块钱的冰工厂，虽然兜里有这28块，可他早上的书签都才14块啊……
　　合玮川深吸一口气，掏出自己的钱包。
　　“哥……”
　　“没事，也不天天吃，就当我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