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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秘密 吴天佑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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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时间,他们翻过了青罗山的主峰。
其实说“翻过”,多少有点抬举吴天佑了。
他爬一爬就爬不动了,走不了几步就要歇一歇。
海拔高起来,植被矮下去。
午间,他们找了片草地休息,吃东西。
草不深,软塌塌的,被太阳晒得有点温热。
吴天佑屁股下垫着合玮川的冲锋衣。
他弓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跑。
吃过面包,喝几口水,爷爷想继续走。
回头看了看。
大孙整个人倒他哥上,看起来还不想走。
合玮川好好的,还给摊在身上的软骨头剥香蕉。
爷爷丢下一句——
“你俩慢慢的,沿路走走就行,到后仰包就拐回去嗷。”
背着小包自己先上去了,步子稳得很,一会儿就隐进了林子深处。
塑料袋就搁在脚边,里头没几朵菌子。
翻来翻去就那么几样——松毛菌、牛肝菌、青头菌。
都是些常见的,伞盖有的还没打开,都沾着松针和泥土。
吴天佑捡到个非常标志的松果。
鳞片一层层地张开着,像朵木头雕的花。
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还给合玮川说起自己小时候,带着朋友们跑山上捡各种果子做小人的经历。
那时候他们把捡来的果子、树枝、松针摊在石头上,比谁拼出来的小人更神气。
用两颗圆果子当眼睛,拿一根弯树枝当胳膊,松针就是头发,插得满头都是。
谁要是捡到个形状特别的果子,能得意一整天。
“现在网上那种果壳人很火,都是我们当年玩剩下的喽!”吴天佑扬了扬手里的松果,下巴抬起来,一脸的得意。
合玮川接过那个松果看了看,又递还给他,嘴角弯了弯。
歇够了,他们才拎着塑料袋继续走。
没一会,顺着南麓绕回村里。
山上风很大,把汗湿的T恤吹得鼓起来,又凉又爽。
脚下的腐叶和碎石踩上去沙沙地响,袋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吴天佑边走边和合玮川说,他小时候带着一帮小孩子上来爬山找菌子吃。
雨后山上的菌子冒得飞快,一丛又一丛的。
他们也不认得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只管往袋子里塞。
回到村边上还点火烧烤。
亏得他们命大,找的菌子不是有毒的。
不过晚上回去还是拉肚子了。
村里有个公共厕所,几个家长一看,来来回回跑的就这几个屁孩子。
在逼问下,他们说出了烤菌子的事儿。
吴天佑吃了一顿竹笋炒肉——爷爷拿竹条抽他屁股,奶奶在旁边骂,骂着骂着又心疼,最后把他搂在怀里揉。
从那以后,爷爷就不准他们上山。
雨季山上很危险,平时也强调过不要上山。
那次之后,小孩子只要单独往山边走,就会被田边忙碌的人喊住,叫他们回去,不然要告诉他们家长咯。
快到村边了。
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黄绿交错的田埂上。
“看到前面那棵大柳树了吗?”
吴天佑突然给他指了指一棵歪歪扭扭的、枝干很粗壮的柳树。
那树皮皲裂着,枝条垂下来,在晚风里懒洋洋地晃。
“怎么?”
“我们小时候一起玩,那个是大巴,只有爬树最厉害的人才能到最顶上去当司机!”
“那你一直是司机咯?”
“那当然!”吴天佑挺了挺胸,又补了一句,“不过有时候还会让给他们玩一下!”
那时候,村里小孩子很多。
早上鸡一叫,巷子里就全是追跑打闹的声音,家家狗也跟着叫。
吴天佑是孩子王。
他总是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今天掏鸟窝,明天堵水沟,后天又带着人去田里捉泥鳅。
爷爷奶奶宠他,他兜里也总是有零花钱,可以到镇上买泡泡糖。
一群小孩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说东不往西的。
谁要是得了他的泡泡糖,能高兴一整天,嚼得没味了也舍不得吐。
到了上学年纪还好一点。
不过放学铃一响,皮猴子们就跟归山似的。
吵闹声能把炊烟惊散。
到市里上学以后,渐渐就断了联系。
那些名字,那些脸,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谁跑得最快,谁最会爬树,谁被马蜂蜇了哭着回家。
“有几个后面都没上学,高中都考不起,跑出去打工了。”
说到这里,吴天佑垂下了眼皮。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踢了踢路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进田里,惊起几只蚂蚱。
合玮川一直认真听着。
他的步子放慢了,侧着脸看吴天佑。
他其实听得心疼。
那么小的小孩,没什么玩具,就在田野里奔跑着、玩耍着。
泥巴、树枝、野果子就是全部的宝贝。
明明放他在乡野长大,又把他半路抓到市里,还怪他不听话不懂事。
“到市里上学很不适应吗?”
“倒也还好。毕竟有电视看了,偶尔还能玩玩手机。”
吴天佑耸耸肩。
“哎哟,马上要鬼节了,我爸妈肯定会回来!哥你啥时候走?”
他突然转过头来,语气变得轻快,像是要赶走刚才那点沉下来的东西。
“再陪你两天。”
“陪我?”
“你再陪我两天!”合玮川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用胳膊肘碰了碰吴天佑。
“好吧,那我勉为其难!”吴天佑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鬼节一般要做什么?”
“就是祭祖啊,杀鸡炖肉拜神拜祖!今年是奶奶走后的第一个鬼节,应该办的还蛮大。”
吴天佑说着,目光落在远处村子里升起的第一缕炊烟上。
“为什么?”合玮川有点好奇。
“呃,奶奶回来看啊,而且我们到时候肯定要再去墓上,直系的几家亲属应该都会来。”
吴天佑有些奇怪,侧头看了他一眼,合玮川总给他一种不太了解这种事的错觉。
合玮川点点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塑料袋的提手,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吴天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哥,你们不过鬼节的吗?”
“七月半?老宅那边应该是过的吧,我爸妈在那天会回去,不过我一般都不去。”
“为啥啊?”
这回轮到吴天佑疑惑了。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合玮川。
合玮川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个事吧,说起来挺复杂的。”
吴天佑皱起眉。
“之前跟你说过,老宅那边,他们很信命数。”
他顿了顿,目光从吴天佑脸上移开。
快到家了。
“我不是纯正的合家人,而且命格和老人还有相冲,吵过几次,我爸就不带我回去了。”
不是纯正合家人?好奇怪的说法。
吴天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问又觉得不太合适。
“新中国成立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这种封建血脉思想?”
他最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合玮川笑出声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
“这个事,有点复杂,知道的人比较少,晚上我再说给你听。”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吴天佑一眼。
晚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爷爷回来了,他那袋子鼓鼓囊囊的。
是吴天佑他们那干瘪的小袋子完全比不了的。
把袋子往地上一搁,爷爷蹲下身,把里头的菌子一一拣出来检查。
一朵一朵翻过来看菌褶,确认没混进什么乱七八糟的,才点了点头。
吴天佑和合玮川蹲在旁边,认认真真看,像两个看先生批作业的学生。
拎着菌子,提起盆,到水龙头边认认真真清洗。
水哗哗地冲下来,溅在手上凉丝丝的。
泥点子顺着指缝淌走,菌伞上的松针一根根拈掉,洗得干干净净。
沥在竹篮里,水珠挂在菌盖上,亮晶晶的。
拿到厨房,吴天佑切了几瓣蒜。
白生生的蒜片往锅里一丢,菌子下锅煮,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慢慢变深,香味就起来了。
差不多了,捞出来,沥了水。
爷爷又切了好几片腊肉,肥瘦相间,透着油光。
又切了干辣椒,下锅爆炒。
腊肉的油被逼出来,下入菌子,锅里噼里啪啦响。
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水汽出来了,要焖一会儿。
要用浓缩的汤汁拌饭。
晶莹的米粒裹满滑嫩的菌菇,想想就好吃!
那香味真是诱人,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不住往上冒。
合玮川站在灶台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吴天佑更夸张,隔一会儿就跑进来掀锅盖,被爷爷敲了一下手背,缩着脖子又跑出去。
他们炒了一大盘菌子。
又热了热鸡汤。
葡萄藤下,吴天佑吃了两大碗。
滑嫩鲜香的炒菌子是最好的下饭菜。
合玮川也添了一碗饭,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碗底干干净净。
爷爷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抿一口酒,眉眼弯弯的。
太阳能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洗过澡躺床上,吴天佑开始逼问特殊情况。
合玮川慢慢开口,一段往事就这样被剖了出来。
合玮川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的生母,是我妈最好的朋友。”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够准确,微微蹙了蹙眉。
“亲生父亲和亲生母亲,都是医生。叫亲生爸爸妈妈有点拗口,接下来我就说父亲、母亲。至于爸爸妈妈,指的就是你们知道的干爸干妈。”
吴天佑点了点头。
“我父亲当年参加了维和行动。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倒在了异国他乡。”
合玮川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吴天佑的手背。
“当时所有人都瞒着我母亲。她已经孕晚期了。”
“他们两个都是孤儿,国家把他们抚养长大,在福利院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非常深厚。”
他停了一瞬。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有人到我母亲面前,说了父亲的事。”
“她没承受住,提前发作,生下了我。”
“好不容易抢救下来,因为早产,需要住保温箱。”
合玮川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妈妈说,那一个月,她很痛苦。可能是产后抑郁,但白天她看起来太正常了,没有人注意到。”
“在我顺利出院的那天——”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凝滞。
“她留了一封信,约妈妈两点见面。然后从映湖公园那个湖跳了下去。”
吴天佑瞳孔缩了缩。
前几年去映湖公园玩,就听老人说那里曾经有个湖,有人淹死之后就直接填了。
合玮川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
“信里,她说自己是个懦夫,没办法面对我了。希望妈妈看在他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帮她隐瞒,别告诉我真相。还留了一张卡,是他们所有的存款,还有抚慰金,希望能帮她把我养大。”
“爸爸妈妈信守承诺。甚至,他们一直没有生自己的小孩,把我当作亲生的养大。”
他抬起眼,看向吴天佑。
“我也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
吴天佑惊讶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合玮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温热。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有个小叔叔,因为一些问题坐牢了嘛。”
吴天佑点点头。
“爸爸妈妈一直说,他们只想继续当大学老师,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老宅那边孩子多,家庭多,家族产业也大。争斗也多。”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清醒。
“他们不相信爸爸妈妈的说法。算命的说,我的命格和合家运相冲,所以爷爷奶奶一直很不喜欢我。”
吴天佑忍不住皱眉:“真是屁话!事业不是自己打拼出来的吗?”
合玮川轻轻笑了一下,很淡。
“没事。所以爸爸妈妈也不喜欢回老宅,我们不常回去。不过在我高考前面,有个远房表亲突然把这事捅到我面前。”
“啊?”吴天佑一愣。
“总有人不想让别人的生活好过。”合玮川说得很平。
“那你高考被影响了吗?”
“还好。说不影响是假的,毕竟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么大的事。”
他顿了顿,“不过后面爸爸妈妈和我好好谈了。我也知道他们的无奈和痛苦。而且现在,我也更懂了。”
他收紧手臂,把吴天佑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我现在就无法想象,如果你离开……”
“快点呸呸呸!”吴天佑立刻抬头,急得去捂他的嘴。
“呸呸呸。”
合玮川从善如流,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实的笑意。
“我肯定不会离开你!”
吴天佑拱了拱,努力钻到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格外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