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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缠绕 (搜索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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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佑在做梦。
他看到自己周围飞着非常多的白鸟,自己披着洁白的羽毛。
蔚蓝的天空、碧绿的海水,天与海似乎已经失去了界限。
他跟随着鸟群不断地起伏翩飞。
他感到无比的轻盈。
自己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御风而归去,乘云翩跹至。
可是突然场景变化,雷风暴雨。
云海翻涌,一阵阵闪电,让周围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是黄昏与黎明在反复交替,争夺着天边的掌控。
下一秒,他突然腾空,被推出了海平面,身后似乎有另一股力量推着他往高处飞去,脱离那深沉的海。
他拼命想回头看看是谁。
可风很大,阻止了他回头的动作。
那人轻轻推他的脸,示意他往前看,一声叹息在他耳畔响起。
风暴停歇
微风拂过,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回头,视线里先是一道模糊的轮廓,被光晕包围着。
周围忽然起了极大的雾,挡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那到底是谁。
“你究竟是谁”他喃喃道。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将他转了过来,轻轻抚上他的脸,太阳似乎升了起来,雾气一点点散开,他的五官从朦胧中浮了起来,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一点点出现。
那张脸慢慢靠近他,他恍然,似乎注意先留在了他睫毛下的阴影。
他冲自己笑了一下。
是合玮川。
吴天佑猛地睁开了眼,被吓的。
眼前是黑的,浓稠的、实实在在的黑,和梦里那片翻涌的云海天差地别。天花板隐没在暗处,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对面楼的光,细细的,像一道刀口,割在墙面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像要挣脱出来。
他冒了很多汗,潮热的感觉贴着皮肤,又难受又狼狈。
他闭了闭眼,一种难以言说的闷堵从胃里往上翻。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等呼吸慢慢平下去。
他站了起来,站在房间中间愣了一会儿。窗外有夜风的声音,楼下的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轧过路面的声音拖得很长。
换了被汗打湿的衣服,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里一片漆黑。他哥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也是暗的。关好门,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摸到卫生间,推门进去,按开灯。灯光刺得他眼睛一缩,他眯着眼,把脏衣物丢进洗手台下面的塑料盆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把裤子浸进水里,打上肥皂,一下一下地搓。泡沫在他指缝间冒出来,顺着水流走。他低着头,盯着盆里的水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梦里的画面。那个贴在他颈侧的触感,那个低低的声音,那张从雾气里浮出来的脸。
他闭了闭眼,狠狠地搓了两把。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其他声响。他把搓好的裤子拧干,挂好,又把盆里的水倒掉,冲干净,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慌乱。
他把手撑在洗手台边沿,指节泛白。
“什么鬼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哑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关了灯,摸黑爬上床,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刚才被掀开的样子,枕头歪在一边。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的那道光还在,只是角度偏了一点,从墙面上移到了天花板边缘。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可他鼻尖萦绕的却全是梦里那种暖融融的、云一样的触感。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疯了。”他对着黑暗说。
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哥大概睡得很沉。他想起白天在电梯里那个邻居说的话,想起他哥坐在沙发上轻描淡写地说“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想起晚饭时他哥给他递酸奶时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他猛地闭上了眼。
夜还很长,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梧桐叶的影子在街道上晃来晃去,像水底摇曳的水草。
他上网查“为什么会梦到亲近的人”“梦境解析熟人”“频繁做这种梦意味着什么”。答案五花八门,什么“大脑在整理记忆”“潜意识碎片重组”“压力过大导致的随机组合”。
没有一个他想要的。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什么那个低语的声音那么清晰,为什么那个落在他颈侧的触感那么真实,为什么那张脸浮出来的时候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吴天佑下意识地躲着合玮川。
他做不到突然冷脸,也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借口。
晚上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窝在客厅沙发上等他哥下班,而是缩回自己房间,门虚掩着,台灯开着,书翻到某一页却半天没动。合玮川敲门问他吃不吃水果,他就隔着门板说不用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合玮川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他端着切好的橙子推门进来,吴天佑正趴床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手指一僵,屏幕上的页面还停留在浏览器历史记录里,他飞快地按灭了屏幕。合玮川把盘子放在他桌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擦过他额角的时候,吴天佑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这两天怎么了?”合玮川问,“心事重重的。”
“没事。”吴天佑扯了扯嘴角,“就是查了一下,看转专业要求挺高的,快出成绩了好紧张。”
合玮川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带上的那一刻,吴天佑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枕头里闷着,又潮又热,像他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
他没法说。
他总不能告诉他哥,前一天还在因为被邻居误认为是一对而暴跳如雷的人,当天晚上就梦到了他。那个梦像一颗钉子,钉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越往里钻越深。他开始频繁地做那个梦,有时候是云海,有时候是黄昏的沙滩,有时候是他自己房间的床上,可那个人永远都是合玮川的脸。他在梦里惊醒,大汗淋漓,蹲在卫生间里搓洗的时候,盯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发呆,一遍遍质问自己要干嘛。
他试着向外社交。
他答应了几个同学组的局,坐在人群里,手里拿着杯子,别人笑他也笑,别人说话他也点头。可他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那些声音传进来是模糊的,那些笑脸看起来又远又扁,像画在纸上的。他坐不了多久就想走,那种想逃离的冲动从胃底升起来,顺着食道往上爬,爬到嗓子口变成一句憋不住的“我去个洗手间”,然后他就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张疲惫的脸,等心跳慢下来再回去。
有人看出他心不在焉,热心地要给他介绍女孩。那个女孩长头发,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温温柔柔的。她坐在他旁边,努力找话题跟他聊,问他学什么专业,平时喜欢干什么,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吴天佑看着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聊天,他不知道怎么在几句寒暄之后自然地过渡到“我们聊聊彼此的人生”。他坐在那里,满脑子想的都是合玮川今天下班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又给他带好吃的,他哥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外套,他哥晚上会不会又敲他的门。
他发着呆呢,没听清楚女孩说了啥,只看着她凑过来想加他的微信,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温热。吴天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明显,女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渣。他明明没有那个心思,却坐在这里,给别人一种“也许可以试试”的错觉。他的沉默和不拒绝,对她来说就是一种伤害。
他道了歉,声音很轻,说“对不起,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站起来,从那个嘈杂的酒吧里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走到楼下,夜风灌进衣领里,凉得他一哆嗦。他沿着街道走了很久,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摇,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在肩膀上又滑下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合玮川的名字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个名字躺在列表里,安安静静的。他的拇指悬在上面,悬了很久。他想起以前,每次遇到什么事,不管大小,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合玮川。高中被老师骂了,给合玮川发消息;大学选课纠结,给合玮川打电话。合玮川会听他说,会给他想办法,会揉他的头发,会说“没事,慢慢来”。
可是这一次,他不敢向合玮川倾述。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路过了便利店,路过了水果摊,路过了关门的花店,橱窗里的花在黑暗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他走了很久,走到腿发酸,才渐渐看到熟悉的街道。
到家的时候,合玮川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平时不常戴的眼镜。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镜框上方看过来:“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吴天佑站在玄关,鞋带还没解开。
看着他哥认真的脸,暖黄的灯光落在上面,轮廓柔和,眼神安静,和梦里的一样又不一样。想到那些绮丽的梦,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那种闷从胸腔往四周扩散,蔓延到四肢,让他的手指尖都发麻。
“还行。”他低下头,解开鞋带,换拖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厨房有醒酒汤,”合玮川说,“你喝了酒的话喝点再睡。”
“嗯。”
他走近,吧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温热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微甜,带着姜的暖意,端着那碗汤,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他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站在厨房的窗前,外面是小区的花园,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子路。夜深了,没有人,只有风把树影吹得晃来晃去。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回自己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合玮川还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早点睡”。吴天佑应了一声,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线。
门关上,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一点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他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他喜欢上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想把它摁回去,像摁灭一个烟头那样,踩两脚,碾碎了,让它烂在水泥缝里。可是那个念头像水,摁下去又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开始往回翻,翻那些他以前从来没在意的细节。为什么高中里有人追他他都没感觉,为什么跟朋友出去吃饭他总想着早点回家,为什么合玮川加班晚了他会坐立不安,为什么那个梦里的触感那么真实,真实到他醒来之后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