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乐曲》宁周旋_

8、序曲 08 窥探心底事

　　收到林乐宜这条消息时，邱合颂刚煮完面，盛出一碗端到爷爷面前，他擦了擦手，解锁手机。
　　他想了想，回复她会的。

　　这时他想起把这件事告诉爷爷，餐桌旁电风扇转动着，他单独往清汤面里放了一点黄豆酱，搅拌着筷子开口，“爷爷。”
　　老人家闻声抬头，听他说话。
　　“我报名参加了江音杯的比赛，二中这边参赛的人不多。”

　　爷爷笑了笑，“参加是好事啊，本来我也没觉得你转了学就要把钢琴放弃。”
　　“你乔奶奶宋爷爷知道了，也会支持你继续学下去的。”一声叹息之后，爷爷继续道，“你转学走文化这事儿也怪我，没什么积蓄供你，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不拖累你都做不到。”

　　邱合颂放下筷子，急忙开口：“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当初救了我……”
　　“哎，你老记着这些做什么，吃饭吃饭。”爷爷摆手，不让他提及那些往事。
　　嘴上不说，心里不是不明白。

　　其实转学之后，他没再和音乐接触，唯独宋佳婉那里的钢琴陪练，本也是为了报答宋爷爷这些年对他的知遇之恩。
　　他去世快两年，邱合颂也没主动从琴行离开，哪怕转学之后离琴行距离有些远，他也抽时间过去帮忙。

　　答应这个比赛，也是从医院拿完给爷爷新开的药，宋老师告诉他比赛有奖金。他手头紧，不得不为下个阶段的药费和检查费发愁。
　　至于为什么答应和林乐宜四手联弹，他觉得既然都要去比赛了，不和她一组反而个人参赛，首先就要和她竞争校赛，换谁也做不出这种事吧。

　　而且，和林乐宜练习四手联弹，可以和她一起去到琴房，弹奏的那台白色的三角钢琴。
　　他再熟悉不过了。

　　/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上完，林乐宜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给邱合颂发了一条微信。

　　[待会儿午自习结束我要去琴房练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练习一下？]
　　[顺便帮我听一下我的那部分曲子。]

　　她不急着等他回复，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就和应寒往食堂走去。

　　楼梯间堵满了人，都一窝蜂地往楼下挤，台阶都看不见。林乐宜被应寒紧紧攥着，她很讨厌这种拥挤的时候，好像总有人在推搡，稍有不小心就会踩空摔下去。

　　好不容易下到三楼，林乐宜在人群中看见了刚从教室走出来的邱合颂，此时的走廊早就没有人，他倒是不紧不慢。

　　“哎呦，总算出来了，夏天了都不知道这么多人味儿有多冲。”应寒拉着她挤出楼梯间，忍不住吐槽，“要不是我拽得紧，我们都挤散了。”
　　林乐宜自觉挽着应寒的胳膊，“那我们之后晚点出教室吧，反正堵在楼梯那儿也是堵着。”

　　应寒叹着气，“吃饭积极也是一种错。”
　　“那学习都那么累了，还不让人吃饱啊。”林乐宜笑笑。

　　两人打完饭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不少不吃午饭抢着时间打篮球的男生，此刻正充满活力地喊叫着。
　　换做往常，这批人里一定有李昭洋的身影，会买好抹茶奶茶，在路上拦着林乐宜，硬塞给她。

　　应寒突然提及他，“李昭洋这几天没来啊，听说去办国外学校的手续去了。”
　　林乐宜这才注意到，难怪这几天身边安静不少，麻烦事都少了，“估计是吧，不知道搞转学这出有什么必要。”

　　应寒啧啧两声，“别说他这样的人，活得自由，怪让人羡慕的。”
　　林乐宜没回答，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

　　“六月初那个中外联办的比赛，说破头我才说服我妈送我去。”应寒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呢就给我打退堂鼓了，说什么第一名可以去巴黎的美院上学，免学杂费。”
　　“她非说这一看就是骗子呀，我给她解释一通，她有说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会落在你头上？”应寒不由得苦笑。

　　林乐宜突然出神想到很久以前，那时候她的人生规划大概也是，等她自理能力强一点时，就去国外上学。
　　但事实却是，她自理能力一般，还被认为早已长大，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职责。

　　她倒也没有什么出国留学的执念，只是不满于家人对她的那份轻视，好像必须足够富足，富足到多余的东西才能给她。

　　她拥有的一切都是一场保管，随时随地就能被收回。父母一直以来都缺她一份安全感，可到现在他们还以为是她对于出国的执念太深。

　　饭后回到教室，班里的同学都安安静静写作业，林乐宜有些无聊的左顾右盼，看着应寒在草稿纸上画起了画。
　　她一眼就看出是那个叫何宇的“流浪汉”美术生，每天顶着狼尾头，耳朵上一排耳钉展示架，林乐宜真想不通应寒到底为什么喜欢这样的人。

　　对比起这种类型，她更能接受邱合颂那种长相干净，纯天然无害的脸，想着想着，手里的笔也落在了本子上，跟着脑海里的画面乱描着。
　　等她反应过时才注意到本子上那个轮廓，立马被她三两下涂黑，林乐宜懊恼地敲了敲自己。

　　她把应寒这种行为归为喜欢上一个人之后的无法自拔，简直不能理解，可她居然受影响也做起这种无法理解的事。
　　林乐宜暗暗想着，一定要杜绝和应寒一样的举动。

　　午休的铃声响起，不少同学出教室去厕所，林乐宜趴在桌子上，把校服外套团起来当枕头用。
　　手熟练伸进抽屉里摸出蓝牙耳机，戴在贴近校服的耳朵，轻轻敲了两下耳机，音乐自动播放着。

　　眼皮有些沉，加上舒缓的音乐声，她很快就睡了过去，并没有注意音乐声停顿时的两道微信提示音。
　　将她唤醒的是午休结束的号角。她睁开眼皮，揉了揉眼睛，抬手摘掉耳朵上的那只耳机放回耳机仓。

　　摸出手机一看，这才发现邱合颂四十分钟以前给她发的微信。
　　[AAA：我到了。]
　　[AAA：你不方便过来吗？]
　　林乐宜点开聊天框，一顿输入。
　　[孤单听雨的猫：那个。]
　　[孤单听雨的猫：不好意思午休睡着了，太困了。]

　　她连发了好几个哭得扭曲的二创emoji表情包。
　　一直到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林乐宜才收到邱合颂的微信。
　　[AAA：没关系，今晚上课前可以练一会儿。]
　　林乐宜想到今晚一对一的小课，绝望地闭了闭眼，这周忙于比赛，她没太多时间去练习自己的曲目，有些手生。

　　/
　　放学后她去面包店买了两个抹茶乳酪欧包，边吃边走到了地铁站，刷卡进站。车厢里都是人，她好不容易扶住把杆，看着车窗外发光的广告牌。
　　林乐宜的脚站得没有知觉，最后被推搡着从车厢出来，手上剩的那一个欧包早就被挤瘪，绿色的抹茶馅料粘在袋子上。

　　她走出地铁站，将那个欧包丢进垃圾箱，拿出手机给邱合颂发了条消息，往弦音琴行走去。
　　林乐宜就站在门口，玻璃门里开着灯，明亮无比，靠近大门的一架钢琴前，他就坐在那里，面颊带笑，弹下几个和弦。

　　她冷冷看了一眼，内心发问，练琴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林乐宜推开门，他注意到了动静，看了她一眼。
　　这时才发现邱合颂是在给他们练耳。
　　邱合颂往她这边走了两步，手里还拿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来这么早？”
　　这话在她耳朵里可算不上好，好像在怪她破坏了如此美好学习氛围，无声睨了一眼，林乐宜往那间琴房走。

　　“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听？”
　　转身时发现他正看着她这个方向，林乐宜毫不留情关上了琴房的门。
　　本是想来练习一下那首准备比赛的四手联弹曲目，林乐宜翻出自己的谱夹，一刻不停地练自己的艺考曲目。

　　直到她听见了邱合颂开门的声音，大概他就站在她身后，不清楚他是怎么看着自己的，林乐宜就当他是空气。
　　“午觉到现在还没睡醒啊？”邱合颂声音带着点笑意。
　　无异于挑衅，林乐宜回头的幅度不小，马尾跟着甩到肩膀一侧，盯着他，“来早了，打扰到这位老师上课了。”

　　“既然这么忙，干嘛在微信上说，今天上课前可以练一会儿的。”
　　邱合颂一愣，拿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上是她八分钟前发的消息。
　　[孤单听雨的猫：我到了。]
　　“没事，你想说你忙，所以没看手机对吧？”林乐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冲，还有点咄咄逼人。
　　明明她早就对被承诺过后又食言的行为习以为常。

　　好像那些十来岁的小孩子脾气又上来了，话出口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知理亏也不说话了。
　　“合颂。”其中的一个女生喊了他一声，“我们我走啦。”
　　邱合颂礼貌回应，“注意安全。”
　　“拜拜。”

　　等人走远后，他耐心解释，“那些是报了视唱练耳课的，还是上课时间，我没想到你会来这么早。”犹豫着补充，“我不是说话不算数。”
　　“我又没问……”
　　邱合颂看了眼时间，“还有快四十分钟才上课，我听你的练习曲弹得差不多了，要不准备一下比赛的曲子？”

　　按理说她这样抱怨一通本该大快人心，但看到邱合颂这个样子，心里不上不下的说不上来。
　　她清了清嗓子，别扭道：“你那部分练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
　　林乐宜一惊，“差不多？”

　　她是不愿意相信的，“你逗我的吧？”
　　邱合颂看着她的反应，似是被逗笑，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合一遍试试？”
　　听见他这样说，林乐宜又有点心虚，秉持着气势上不能输，“来呗。”

　　林乐宜把琴凳往旁边挪了一点，两人并排坐着，邱合颂先抬手弹奏起来，等林乐宜的不部分加上，她才察觉到邱合颂连贯的动作她完全跟不上。
　　她抽出左手翻谱子，从第三页开始，两个音区完全错乱，再也听不下去。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林乐宜突然开口，“你今天中午等了多久？”
　　邱合颂淡声：“到午休结束。”
　　“你怎么……”林乐宜察觉到自己没有立场去质问什么，音量都弱下去，想到这里默默在心里把晚上这件事和他扯平。

　　“你可以让高老师给你开一间新的琴房。”她说，“这样你就不用干等着了。”
　　邱合颂没说话，林乐宜意味深长“啊”了一声，笑了笑，“还是说，你想用我那台琴。”
　　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被她清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