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乐曲》宁周旋_

5、序曲 05 秘密的树洞

　　自那场雨之后，天又放晴，回到了明媚的盛夏。
　　周三的晚上，林乐宜上完小课，这次宋老师没有叫错她的名字，反而还表扬了她。
　　“进步还挺大的，你是不是平时爱偷懒啊？”宋老师问她。

　　林乐宜哪儿敢和老师开玩笑，只得尬笑着，恍惚间她瞟了一眼站在一旁整理谱夹的邱合颂。
　　对方脸上挂着笑，目光温和。
　　和她对视上的时候，他又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
　　“对了。”宋老师想到什么，“那个江音杯的钢琴比赛你们学校竞争应该不算激烈吧？”

　　林乐宜如实回答：“我们学校钢琴主项的不多，所以老师推了我。”
　　宋老师看了眼时间，嘱咐她：“你这个练习曲先不提速，我多给你一点时间准备比赛的曲子。”
　　“是个人的曲目？”宋老师又问。
　　“《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四手联弹。”
　　宋老师摇摇头，“我觉得你还是个人参加，四手联弹有不可控制的风险。”
　　“学校当然更喜欢以小组晋级，就个人而言，就不是很有优势了。”宋老师点到为止，也不想太去干涉她的决定。

　　林乐宜点头，她的课时结束，下一个学生已经在门口等着，她快速道谢和老师说再见。
　　后一个女生进去之后，邱合颂跟着出来，带上了琴房的门。
　　“吓死我了。”林乐宜小声说，“她居然夸我了。”
　　“因为你进步很大。”邱合颂肯定她。

　　那次在琴房里，邱合颂安安静静听完她的自我评价，在她说自己很假很装的时候，邱合颂眼里写着疑惑。
　　林乐宜察觉到他有什么想说，可始终没能听见他开口。
　　今天也一样，林乐宜不会从他这里听到任何有关他内心的想法，好像他就是个供她倾诉的树洞，不会告密，但也别想知道他的秘密。

　　“我回家了。”林乐宜说。
　　邱合颂点点头，往前走几步推开琴行的门，叮嘱她注意安全。
　　林乐宜刚迈出步子，就看见了停在门边的摩托车，转身就回头退了回来。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打车的APP，将地址改到门口。
　　邱合颂自然也看见了李昭洋。

　　“林乐宜。”李昭洋从车上下来，隔着玻璃门和她对望。
　　被他盯了好几秒，林乐宜有种在躲债的感觉，更可气的是，她又不欠李昭洋什么。
　　想到这里，她直接推开门，“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车站接摩的啊。”

　　李昭洋哼笑一声，“我就不明白了，你跑这么远上课，又挤地铁回去是为了什么，坐我车能让你少块儿肉？”
　　林乐宜想也没想，看着面前比她高一截，浑身带着痞气的男生，知道怎么刺激他，“人以群分你懂吗？”

　　“你什么意思？”
　　李昭洋眯了眯眼，打量她一番，似乎终于注视到站在她旁边的男生。
　　瘦弱，浑身透着穷酸气，这是李昭洋对邱合颂的印象，他语气里带着调笑，“这就是跟你群分的人？”

　　林乐宜看着李昭洋的视线偏移，从下到上打量着邱合颂，她忍不住皱眉。
　　“是你啊。”李昭洋的记忆找回，意味不明的笑。
　　“怎么没见你那自行车？”
　　林乐宜一头雾水看着两人，他们该毫无交集，可明显不是第一次见面。

　　“想问我为什么认识他？”李昭洋重新将视线落在林乐宜脸上，挑眉看着他。
　　手机打车的图标已经朝她靠近，林乐宜看见对应车牌号的车停在门口，僵持片刻后，她冷冷朝着李昭洋来了句：“你们认不认识，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落下，她从一旁的缝隙里出来，快步走到出租车后座，拉开了车门。
　　猛地将门关上之后，她透过车窗，看见李昭洋和邱合颂说了什么，然后就转身拿出车钥匙，跨上了摩托。

　　隔着车玻璃，邱合颂看着她坐的方向，单面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他也看不见她，但林乐宜可以看得见。
　　车很快就驶动，林乐宜片刻不离看着他，好像只有这种方式，邱合颂才敢对上她的眼睛。
　　她才能真正将他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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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只能停在门口，林乐宜付钱下车。
　　往自己家的独栋别墅走去，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骑着摩托车过来的李昭洋。
　　这里都是独栋别墅，但因为建房时间早，每户所间隔的距离并不远，只不过两个停车位的距离。
　　李昭洋家就在她们家隔壁，此刻的空地上还停着他的另一辆摩托。
　　“那男的是你朋友？”李昭洋骑在摩托上，脸颊被头盔挤压在一起，说话有些含糊。

　　潜意识里，林乐宜并不想李昭洋知晓她的生活，更不想让邱合颂认识这么个麻烦的人，但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
　　林乐宜反问：“他这么说的？”
　　“那倒不是。”
　　李昭洋从摩托车上下来，就将车停在靠近她们家院子的前方，摘下了头盔。
　　语气刻薄，“他说么，反正没说你们是朋友。”

　　她没有恼怒，面上依旧淡淡的，刘海下的眼睛又圆又亮，却没有任何的情绪。
　　“我们是不是朋友，我说了算。”林乐宜越过他，往家里走。
　　其实她也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朋友，好像不算，仅仅就是认识。
　　却被人猛地攥住手腕。
　　李昭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怎么，上了二中之后喜欢跟学霸玩儿？”

　　这话好像是在提醒她。
　　林乐宜，你别忘了你以前和我是一类人，整日无所事事，不学无术。
　　林乐宜，你休想忘了。
　　“对。”她有些破罐子破摔。
　　“我这不都转到二中了？”李昭洋没所谓地哼笑，“这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进来的，不也就这样？”

　　他语气永远是这样高高在上，林乐宜本能地想和他划清界限，更想和以前的自己划清界限。
　　林乐宜甩开他抓住的手腕，刚想开口警告他，被门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阳阳？”声音的来源是林乐宜的妈妈，此刻她穿着绸缎的连衣裙，抱着一只马尔济斯犬，打开门站在门口。

　　李昭洋换了一副样子，笑着回应，“孟阿姨。”
　　“你们一起回来啊，正好呀，来我们家吃饭。”孟妍朝他招招手，热情相迎。
　　丝毫不顾及站在一旁的林乐宜。
　　“诶，谢谢孟阿姨，我回家换身衣服就来。”李昭洋骑上摩托车，轰鸣声没持续很久，很快停下来，林乐宜看着他推开隔壁的院子。

　　孟妍怀里抱着的小狗三两下挣脱，快步朝着林乐宜跑过来。
　　她蹲在地上，让点点跳到她怀里，点点仰头在她怀里蹭着。
　　“它这么喜欢你，也没见你多溜溜它。”孟妍嘟哝着。
　　小时候她也想养狗，但孟妍说养着家里脏，怎么都不同意，点点是弟弟吵着要养的小狗，他甚至没怎么吵，父母就带着他挑了品相最好的一只。

　　林乐宜没说话，抱着点点进了门，换好拖鞋之后，拿出玩具和点点玩了一会儿。
　　“你上的那个小课有没有用，一节课又不便宜，你也知道最近家里生意不好，你弟弟的外教还撺着要涨工资……”孟妍一一数着，好像永远说不完。
　　拿着玩具的手一顿，点点立马爬在一旁啃咬着，看得出她没什么兴致，又摇着尾巴蹭了蹭她的手背。

　　见她不说话，孟妍也察觉到了，她收了收话，解释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既然供你学了肯定会让你学下去对吧，这钱花都花了，我也想用在刀刃上不是？”
　　“嗯，我知道了。”林乐宜随口应到。
　　她听见了母亲的叹气声，或许本来就是让她听见的那句，“这孩子，现在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饭做好了，汤温着呢，今天我就先回去了哈。”刘姨和孟妍打完招呼，看到她，“月月回来了啊，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干锅虾。”
　　林乐宜调整好情绪，微微一笑，“谢谢刘阿姨。”
　　“欸，多吃点哈。”刘姨已经推门，又传来一道让林乐宜厌烦的声音，李昭洋恰好进来。

　　“阳阳来了，快去洗手吃饭吧。”孟妍笑着，转头又催促她，“你也是回来半天还不洗手。”
　　李昭洋手里拿着一瓶白酒问：“叔叔和乐乐呢？”
　　这个问题是李昭洋为了找话题或好奇而提起，但林乐宜对此并不在意。

　　孟妍又叹了一声，“刚乐乐非要吃什么披萨，家里饭都做好了，你林叔叔也是，说他想吃就带他去了。”
　　“小孩都爱吃这些。”李昭洋递过那瓶酒 “我特意给叔叔拿了瓶酒呢，阿姨你收着下次给叔叔喝吧。”
　　“我看这家里一桌子菜，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孟妍抱怨着，接过那瓶酒，放进酒柜，“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可要多吃点。”

　　林乐宜洗手回来，就看见两人聊得开心，画面极其和谐，好像是母子俩的温馨日常，她不是没听见内容，想到她和母亲都未必能说这么多话，不免想苦笑。

　　落座饭桌，孟妍已经开始给李昭洋盛汤，又热情地让他吃菜。
　　林乐宜没什么胃口，捏着勺子小口舀汤。
　　碗里堆了几个虾，李昭洋还在往她碗里夹菜，“你减肥啊？”
　　察觉到母亲眼里透出的满意目光，林乐宜被刺痛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将米饭上的虾推开一点，象征性夹了一筷子饭送进嘴里。

　　“这不是你爱吃的吗？”孟妍夹了一筷子凉拌的香菜牛肉放进她的碗里，“多吃点。”
　　林乐宜盯着碗里翠绿的香菜，看似很有食欲，却让她放下了筷子。
　　饭桌上只有李昭洋和她母亲的对话，除去这个画面，完全可以当她不存在。

　　“阳阳，你去二中还习惯吗？”
　　“挺好的啊。”
　　孟妍笑着，“那就好，听妈妈说你原来在英中今年就可以申请去美国了，你这转学是？”
　　“不急啊，多待一年也没什么。”李昭洋漫不经心，“不然回来就让我跟着接手家里公司。”
　　“真好啊，你们家最近真是厉害。”
　　林乐宜听出来了孟妍语气里藏不住的羡慕。

　　而他们家，不过是恰好有了那一次机会，恰好踩中过时代的风口，恰好赚到了一笔钱，改善了一段时间的生活。
　　不过是巧合，不过是短短几年。
　　如今已经日渐不行，濒临破产，林贤的公司已经大规模裁员，砍断了好几方的产业，加盟的店铺接连关店，信誉也不如以前。
　　“林叔叔生意也会越来越好的，我爸有个客户上次还问有没有靠谱的朋友推荐给他，专供法国酒庄的酒。”
　　这话把孟妍哄开心了，又不吝啬地朝李昭洋夸赞起来。

　　林乐宜听得耳朵疼，她的父母总是喜欢把任何一个吃饭的地方变成商务饭局的谈判桌。
　　两人畅聊着，她吃得七分饱，搁下了筷子，碗里的香菜牛肉和虾都没动。
　　“我吃完了，上去练琴。”林乐宜撂下这句话就准备起身。

　　“没看见这有客人在吗？”孟妍提醒。
　　林乐宜看了一眼李昭洋，他似乎准备开口为她解释。
　　又要演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她没理会，直接起身离开，往楼梯的方向走。
　　走到中央，正好能俯视着餐厅，楼梯旁垂着的水晶灯亮起，照耀着上方的珠帘，一晃一晃的，林乐宜在这里停留片刻，快步上了楼。
　　这具灯并不足餐厅的画面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