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乐曲》宁周旋_

4、序曲 04 雨落协奏曲

　　江城的闹市区里有个弄堂，大部分建筑都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所建，保留了一些俄式建筑，似城堡一般的圆顶。
　　这片隐藏在商业街最后的老旧居民楼，却也因为处在繁华地段，至今没有拆迁。

　　“阿颂，还没有放假啊？”对门的邻居奶奶擦着二胡的琴弦，笑得很和蔼。
　　邱合颂正合上大门，闻言他“嗯。”了一声。
　　老式的窗子朝外敞开，窗沿的月季后，张奶奶已经放下二胡，又摸着那把弓，问他，“你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今天还约了陈叔叔打太极。”邱合颂锁上门，将钥匙拔出来。
　　“那就好，你提醒他降血压的药要记得吃啊。”
　　“欸，我知道。”

　　邻居奶奶依旧挂着笑，“将来考个好大学，你爷爷不知道要多高兴，快去吧。”
　　“张奶奶再见。”邱合颂礼貌打过招呼，将书包背带往上紧了紧，突然多了几分人在撒谎时的小动作。
　　二中新校长上任，说是借鉴其他几所市重点改革，原本他们只有周天的下午有半天可以离校的假，现在改为了单双周制，这周六是不排课的，校门开放，住宿的同学可自行自习。

　　邱合颂走到巷子口，把自行车上的锁打开，往前赶了赶，长腿跨上自行车坐垫，他单脚踩在踏板上，等到路口车流减少后，才往路上驶去。
　　五月份，遍地都是卖栀子花的小商贩，空气里也萦绕着芬芳馥郁的气息。
　　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不知怎么脑子里就想到了林乐宜。

　　“林乐宜啊，对，我和她一个学校了。”
　　关于林乐宜这个名字引出的画面还没来得及显现，邱合颂出神，赶忙拉紧刹车。
　　下一秒，他整个人向右边倒去，手掌撑在地上，和地面摩擦的瞬间带来短暂的灼烧感，自行车随之压在他身上。

　　“欸欸欸，我去。”
　　周围的车流停住，后面还有喇叭不断鸣起的声音，邱合颂撑着起来，将自行车赶到台阶上的人行道。
　　确认车的链条没有摔坏之后，他捏了捏刹车，抬手将膝盖上的灰擦去。

　　一辆摩托车停在人行道边沿，他只看见头盔下一双冷峻的眉眼，那人问他：“哥们儿，没摔哪儿吧，用不用去看看？”
　　“不用。”邱合颂扶着自行车，见他没做反应，准备骑车离开。

　　“车呢，哪儿坏了没？”对方淡淡开口，说话间抬手解开了头盔的扣子。
　　邱合颂见他将头盔摘下来，又把压下来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看见全脸的那瞬间，他对上这人的声音。
　　刚刚听见的那声“林乐宜。”

　　记忆拼凑完整，邱合颂终于想起来，这是那天来接林乐宜下课的男生，他看着这辆大框架的摩托车，却不是那天晚上那辆。
　　在他目送两人离开的距离，林乐宜没有坐上他的摩托车，邱合颂撇了眼车后座，这是机车款，前低后高，一点也不安全。

　　“嘶，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啊？”李昭洋再度开口，俨然没了耐心。
　　邱合颂象征性看了眼自行车，对他道：“没什么问题。”
　　“哦，那行。”李昭洋拧了圈钥匙，重新启动油门，“现在说清楚了，之后有问题就别找我了。”
　　说完，他就轰着油门离开，几乎是飞驰过去，带着巨大的发动机声，一下看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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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乐宜坐在琴房里练琴，窗外灰蒙蒙的，天气预报有雨。
　　雨水急促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天空被一片乌云笼罩。

　　那邱合颂还会来吗？
　　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个想法，把她吓了一跳。

　　琴谱上被标注的记号，熟悉的旋律响起，在卡壳的那瞬间，她指尖停顿下来，抬眼看向靠近走廊的那一侧。

　　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上周的那番话，又或者是钢琴陪练的原因，让他不再前来。
　　她翻出四手联弹的曲子，是被誉为最美四手联弹的《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D.940》，曲风寂静，悲伤。

　　倒是很符合此刻的天气。

　　林乐宜看向自己演奏的部分，几个音符落下去，一段婉转的旋律总是在要爆发的边缘骤然黯淡下去，然后循环交替。
　　此时的她还不懂这首钢琴曲背后有什么故事，只是看着谱子断断续续地艰难视奏。

　　邱合颂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走到琴房门口，不再和她相隔甚远。
　　身上挂着夏日突如其来的降雨，裤腿和袖口洇湿，带着些狼狈，雨水依旧斜着打进走廊，似乎还在他发顶迸出小水珠。

　　发现他站在门口踌躇。
　　转头看见他这幅样子，像指尖不小心被琴键夹了一下，有些揪心，她朝着门口，“你快进来吧。”

　　他步步朝她走来，周身带着些寒气，视线落在琴谱上，语气里有些意外：“你怎么弹这首？”
　　“老师布置的比赛曲目，简直比我的练习曲还难，还是个四手联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着邱合颂抱怨，还耍脾气一般地乱按了几下琴键。

　　“周三就要回课了，宋老师那么名额紧，你先练自己的曲子吧。”邱合颂提醒她。
　　林乐宜一声长叹，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按耐住自己好奇的心，装作轻松地随口一问：“你怎么会在宋老师那里当陪练啊？”

　　她看到邱合颂的目光暗了暗，比原先还要低沉，整个人像是浸入大雨里，沉默又有些忧伤。
　　“没什么。”

　　他不愿意说，即使再好奇她也不想自讨没趣。
　　林乐宜练习起比赛的曲目，余光察觉到他依然站着，明明她身边就有一个琴凳的，她也不说，任他站着。

　　琴声和雨声交织着，像无数个音符落下，邱合颂静静站在一旁。
　　他的衬衫外套被雨打湿透了，此刻贴在皮肤上有些凉，脖子上能够明显感觉到雨滴落下。
　　林乐宜穿着干净的浅粉色连衣裙，裸露的手臂白净得发光，披发，后脑勺上夹着蝴蝶结，刘海被她别在耳后，只见她眨眼时轻颤的睫毛。
　　这样的画面，让他不敢靠近。
　　好像是一幅无暇的画作，如果落魄的他出现在这里，一定会破坏画面的和谐。

　　邱合颂想，对于林乐宜的好奇，他突然不想告诉她原由。
　　没有一个人，会想把真实又有些不堪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更何况那个人是林乐宜。
　　夏季本该是闷热，他因为淋雨过来，身上沾染着寒气，在冷风下更为明显。
　　林乐宜裙摆下裸露的一截小腿终于感受到凉意，她回头看着正亮着的空调，吹风口直直吹过来，而邱合颂的衬衫紧紧贴在手臂上。

　　她才起身走到教室后，将空调关闭。
　　林乐宜抱臂看着他，“不冷吗？”
　　“还好。”邱合颂声音有些干涩。
　　逞强。
　　她心里这样想着，往前走几步，邱合颂穿着浅黄色格子衬衫，肩头和袖子的位置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仔细往下看去，能看见浅色的牛仔裤上，那道布料摩擦后的碎屑，还带着一些灰尘。

　　“你今天怎么来学校了？”林乐宜冷不丁开口，“不是从这周起，就单双休制吗？”
　　她其实也说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但她还是问了。
　　林乐宜在他脸上看到瞬间的愣神，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一样，她也是这样心直口快，让他不知所措。
　　偏偏她要步步紧逼，依旧盯着他，迫使他看着自己。
　　是那样明亮的一双眼睛，却总是将镜片当做盾牌，藏在后面，也从来不去看她。

　　“学校有组织竞赛，晚上会集中上课……”
　　林乐宜绕过他，坐到钢琴前，“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又偏头去看他，邱合颂的耳骨渐渐泛红，将她逗笑。
　　她总觉得，邱合颂这人有些特别，见过他在别人面前当慷慨学霸的一面，也清楚他教她弹琴的耐心。
　　身上没有一点优越感，反而害怕她不明白而小心翼翼。
　　林乐宜想，也许那句“你好多音弹错了。”真不是调侃，只是一句客观的陈述，并且让烦躁的她不爱听。

　　琴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四手联弹的曲子，单声部听起来有些单调，林乐宜更快速地翻谱子。
　　乐曲停下之后，她忍不住问，“你就来这儿站着？”
　　闻声，邱合颂转过身，视线落在她的谱子上，“要看看下次上课的练习曲吗？”
　　林乐宜笑了，故意道：“你这样私底下给我上小课，宋老师知不知道啊？”
　　“她不管这些的……”邱合颂低声解释，“而且她也同意我带一些启蒙的学生。”
　　“说谁是启蒙的学生呢。”林乐宜小声念着。
　　邱合颂听见又想要去解释，却被她打断。

　　“欸，那你周六陪我练琴，我给你报酬怎么样？”她说得无所谓，心里却不由得忐忑。
　　邱合颂抬眼，看向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波澜。
　　良久，他似是自嘲般说道：“别可怜我。”
　　“什么可怜你，你先可怜一下我这个要被老师扫地出门的学生好不好。”林乐宜抬起右手随意按了几个音，“这首曲子你会不会弹？”

　　这场雨到了势头最猛的一部分，豆大的雨点急促落在窗子上，琴声和雨声交织，一同和他们完成这场合奏。

　　“邱合颂，你怎么这么会弹钢琴啊？”她惊讶于这首完成度极高的曲目，他们又配合得如此完美。
　　他已经从一旁的琴凳上起来，随口带过：“以前学过。”

　　知道他是附中的学生之后，林乐宜忽然想到她最开始发现邱合颂听她练琴的时候，她还以为他对钢琴一窍不通，故而将练到一半的曲子换成耳熟能详的流行歌。
　　“能你之前有没有觉得我很假啊？”这话问出口，邱合颂的眼里终于有了起伏，写着疑惑。

　　没得到答复，她转身再次弹奏起《时间煮雨》。

　　雨声渐渐淡下去，只留下她指尖发出的琴声，邱合颂站在琴边静静听完这首被她弹过很多遍的曲子。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停止，这场大雨终于消停。
　　林乐宜不清楚那天邱合颂究竟是想听她弹琴，还是仅仅为了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