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乐曲》宁周旋_

3、序曲 03 参赛进行曲

　　夏天之后，天亮得愈发早，原本放在第二节课后大课间的课间操被挪到晨跑之后。
　　全校的学生都散开在操场上，打完一套别扭的太极拳，林乐宜身上还是冒出了些汗，她捋了捋额前的刘海，手放下的片刻就看见了邱合颂。

　　他走在自己前面的台阶上，真准备跟着大部队回教学楼，应寒上来挽住她，絮絮叨叨说着同学间的八卦。
　　林乐宜盯着前方的身影，没太跟上应寒说话的速度，听得云里雾里。
　　“你说七班的人成绩那么好，还有人作弊得面不改色。”应寒一溜儿说着。

　　邱合颂的背影没入人群，他今天穿了和旁人一样的校服，不再像之前那般显眼，林乐宜没再看见他。
　　也终于听清应寒正在说的话，“七班？”
　　“嗯，对啊。”应寒肯定着，“就那个什么锴，他说一个转学过来的凭什么比他考得好，估计是不服吧。”
　　应寒继续数落：“我说他也挺好笑的，自己考不了第一还去质疑别人，不努力反而选择作弊，这下好了不仅背处分回家反省，还要调到调档班。”

　　林乐宜对她说的那个作弊的人不感兴趣，反而是捕捉到了“转学”这两个字。
　　即使心里有数，她还是好奇问：“转学过来的第一？”
　　“啊。”应寒思考了一会儿，“好像叫什么邱…鹤松，什么宋？”
　　林乐宜没去纠正。

　　“还挺厉害的，我还以为转校的都和……”应寒顿了顿，没说名字，“差不多呢。”
　　应寒这是在暗指那个熟悉的初中同学。
　　回到教室后，林乐宜细细想着这件事，脑海里浮现出邱合颂的那张脸，她也不算完全看错吧，起码也说对了一半。

　　第二天，教学楼下的光荣榜粘贴出来。
　　一个新的名字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邱合颂。
　　林乐宜站在人群外围，但那三个字就在普通班的第一列，一眼就可以看见。
　　众人议论纷纷，林乐宜没刻意捕捉有关他的消息，却也听见了不少。
　　“那个邱合颂是不是转学过来的，这么厉害啊？”有人提起。
　　很快便有知情的人接话：“你猜人家哪个学校转过来的？”
　　“江一还是实验？”
　　林乐宜觉得答案可能就是这两个的其中之一，却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回答。

　　“江城音乐学院附中的。”
　　听到这个回答的人都是一惊，一度以为自己听错，质疑声也加大，“真的假的，音乐学院附中？”
　　那个男生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我去数答题卡的时候，在老班桌子上的资料里看到的。”
　　“那难怪潘锴不服呢，这谁能想到啊，换我也不服啊。”

　　林乐宜抬头，确实在另一边的公告栏上，看到了关于潘锴考试使用违规通讯工具的公告，以及他的检讨。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林乐宜也回了教室。
　　她就记住了两个信息。
　　邱合颂不是邱和宋。
　　江音附中转校生。

　　邱合颂给她示范练习曲的视频，她仔细看了好几遍，明显能看见的，是他扎实的基本功，力道匀称，强弱明显。
　　是真正专业出身的人，而她，却在艺术楼的琴房，在他面前自以为是的班门弄斧。
　　尴尬感传遍她，让人不敢回想，林乐宜后悔那天问出那样一句话，但同时又有些庆幸，她只说了那一句话。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太过骄傲了，自小就被称赞，父母以此为傲时她也会沾沾自喜，本来她以为自己能一直骄傲下去。
　　却在这份骄傲快成为弊端将她惯坏时，被现实抽离出来。
　　以至于她有时候会下意识的自我感觉良好，却又在一次次回忆中全盘否定。
　　所以她这几天格外的认真，按照谱子上的笔记，一点点加强练习。

　　吃过午饭，林乐宜回教室上完半小时的自习。五一之后，午休的时间拉长，比之前要多了四十分钟，老师也早已打过招呼，让她可以去琴房练琴。

　　她从抽屉里翻出琴谱，走出了教室。
　　南方的教学楼大多呈现“U”形，林乐宜没直接从教室这边下楼，而是往两栋楼连接的地方走去。
　　到中间，可以看见每层楼的教室，她就站在教导主任最喜欢巡视的位置上，视线落在楼下。
　　目光定在七班门口，只能看见靠窗的一排座位，没有熟悉的影子，林乐宜说不出内心的情绪，不知怎么有些失落，从另一侧下了楼。

　　露天的一切都在被正午的太阳炙烤，林乐宜套着校服外套，她只喜欢梳高马尾，喜欢留着刘海。
　　林乐宜举起谱夹挡着太阳，在遮蔽下还是眯了眯眼睛，快步往艺术楼走去。
　　高老师中午会在这儿抽一点时间来补课，十三个音乐生全部到访，各自在小隔间练习。

　　“六月份有场比赛，大家都准备一下。”高老师把人集中，宣布这则消息。
　　“是江城音乐学院主办的钢琴技能大赛，含金量还是很高的，起码你们能去刷刷脸，赞赞经验。”高老师着重把视线放在林乐宜身上。
　　其他乐器的同学有些心不在焉，认为和自己没关系，高老师再度开口，“你们别好像很遗憾的样子啊，长江杯也没见你们多认真准备。”

　　“付然，乐宜，你们俩来一下，其他人练习吧。”
　　林乐宜和一个隔壁班的男生被带到办公室，高老师从钢琴上翻出一份琴谱。
　　“这次比赛是先校赛再进行区赛最后是决赛，我想了想给你们布置了一个四手联弹的曲子，你们好好准备一下，抽时间让我听一下。”

　　身旁的男生看见琴谱的瞬间已经倒吸一口凉气，“一定要参加吗？”
　　林乐宜看着那首曲子，对此有些印象，也有些不可思议，“老师，这曲子好像有十几分钟吧。”
　　“放心，比赛肯定不可能全弹完，你们弹第一个乐章，八分钟就行。”
　　付然依旧退堂鼓似的，准备拒绝，“这也太耗时间了。”
　　“别的学校学生挤破头都想进，我们学校就这几个独苗苗还都不愿意，不管怎么说你们都去尝试一下，名次什么的不重要。”高老师一番苦口婆心。

　　两人答应下来，却是拿着谱子犯难。
　　林乐宜的视奏能力尚且可以，付然跟不上她的速度，两人在一台琴上宛如打架，最终约定下去各自练习再合奏。

　　打印完谱子，林乐宜练了一会儿琴，怕回教室会打扰到同学，想在琴房休息下，隔壁不断传来小提琴的声音，迫使她睁开眼。
　　她锁上琴房的门，突然想到什么，再度穿过中间的走廊去到对面。
　　按照记忆中邱合颂站着的位置，她看向琴房，只能看见大半个白色三角钢琴，弹奏的位置被墙壁挡住。
　　她挪了几个位置，发现都差不多。

　　除去邱合颂站在窗外说她弹错的那一次，之前的那些驻足，是为了什么呢？
　　林乐宜想不明白，索性就放弃，站在这个位置也听不见她的琴声，那就不算太糟糕。
　　想想邱合颂的身高，或许他们身高差度的视角不一样呢。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短短几天，就对一个人彻头彻尾的改观，林乐宜想，多半是因为自己以貌取人的偏差给了她一记警告吧。
　　也可能是片面认识一个人之后，发现他居然有那么多的优点带来的惊喜。
　　总之对现在的林乐宜来说，她绝对不会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归结成喜欢。

　　/

　　“你数学怎么学得这么好的？”男生问。
　　正排队买晚饭，却听见身后是她熟悉的声音。
　　邱合颂开口，“把基础打好，多做同类型的，搞清楚核心考点，万变不离其宗的。”

　　她本能回头，却没想到排队统一朝前的方向，她这样的动作也极为明显。
　　邱合颂看着她，似乎是出于礼貌淡淡笑了一下。
　　林乐宜有些不自在，“好巧。”
　　“嗯。”邱合颂回应，“很巧。”
　　说完林乐宜就转过身，回想又是一番尴尬，她什么时候这么害怕尴尬了？
　　应寒站在她身后，正要往她耳边贴，却又停了下来。

　　……
　　她也听见了。
　　刚刚邱合颂身边的男生，正在惊叹，“林乐宜怎么和你打招呼啊，你们认识？”
　　邱合颂没有否认，说是。
　　“你不道德啊，怎么跟校花混熟了的，我都只敢偷偷观望，你小子怎么还打上招呼了？”
　　男生音量不小，全部落入了林乐宜和应寒的耳朵。

　　林乐宜有些不好意思，没再回头，装作没听见，却又好奇邱合颂的回答。
　　应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后的男生这才后知后觉，渐渐没了声音。
　　想听答案的人自然也没听到，打完饭，应寒还调侃着：“那不是七班那个转校生，你和他认识啊？”

　　林乐宜将餐盘里的菜端出来，好奇问：“你觉得他看起来像什么人？”
　　应寒如实道：“学霸。”
　　是了，这点已经无需人去反驳。
　　还有一点，她觉得也无需藏着掖着，便直接告诉应寒，“我不是去外面找了小课老师嘛，他是那里的钢琴陪练。”
　　“陪练？”应寒疑惑，“练琴有人陪会练得好一些吗？”
　　“……”
　　林乐宜不知从何解释。

　　“可能吧，毕竟有人帮你指出错误。”她嘴角浅笑了一下，尽管她要后天才去宋老师那里上课。
　　“不是有老师吗？”应寒眨巴着眼，甚是求知。
　　林乐宜想到老师坐在身边的情形，光是想想就要两眼一黑，“那不一样……”
　　“陪练比老师要便宜一些啊。”应寒这般理解，“那也不知道便宜谁了。”

　　“什么意思啊？”林乐宜问。
　　应寒咽下豆浆，“当我们大校花的陪练，这不是便宜他了。”
　　想到刚在那个男生的话，林乐宜又不由得不好意思起来。
　　高一元旦晚会时，她只是在聚光灯下弹奏了一曲《致爱丽丝》，突然被很多人认识，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校花。
　　自那以后，很多人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去艺术楼，挤着看她弹琴，也是那时她发现还是那些耳熟能详的乐曲才吸引人。

　　林乐宜打断回忆的应寒，“你别说这个了。”
　　应寒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嘀咕一句，“怎么我们美术生没有陪画。”
　　林乐宜：“你是要找个人陪你画画的时候聊天吗？”
　　应寒“嘿嘿”一下，“你又讲冷笑话。”
　　“我们校花不仅有美丽的皮囊，还有有趣的灵魂。”

　　曾经有段时间，她是有些沉醉这份众人的追捧的，就像小时候她渴望的领奖舞台，渴望父母脸上骄傲的笑容。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把自己置于一个供人观赏，不允许差错出现的位置，真的太累太累。
　　说不定到头来会有人无意崩断那根紧绷的弦，告诉你，“你好几个音弹错了。”倒不如放松些，出错就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