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乐曲》宁周旋_

2、序曲 02 错音多音字

　　艺术楼的四楼没有翻新，还留着九十年代的圆形玻璃窗，蓝色玻璃，外面镶嵌着一圈铁网。
　　像是一层复古滤镜，林乐宜正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整个教室高一加高二一共十三个学生，都是凭借音乐特招考进来的。

　　“暑假你们要去集训，一定要在这之前摸清自己适合的风格。”老师继续讲些老生常谈的内容。
　　林乐宜翻开手里的琴谱，放在架子上，盯着一排琴键愣神，像是没从刚刚撞到他的情形里脱离。
　　钢琴，练习曲，和他的那句“你好多个音弹错了。”
　　就像是关键词，不断的提示她。

　　老师绕到她身边，“曲子弹得怎么样？”
　　林乐宜坐好，抬起手腕，指尖游走在琴键，根据强弱来控制力道和速度。
　　自认为完美的演奏。
　　原本的流畅被老师中途打断。
　　对方已经拿起她搁在一旁的铅笔，又抽走了她面前的谱子，边标注边对她说：“错音了。”

　　此话一出，林乐宜的手顿住，突如其来的卡壳，让她无法再继续。
　　这一切都形成了难以挽回的肌肉记忆，此时她只得停下，有些茫然无助的看着面前漆黑的琴架。
　　高老师弯腰，单手在琴键上示范起来，同她讲明白，“这个小节的节奏，你慢了半拍，一定要注意。”
　　林乐宜点点头，“谢谢老师。”

　　“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找个专攻艺考的老师会好很多，包括乐理和练耳，都要每天花功夫去练的。”
　　琴谱被放回在架子上，林乐宜盯着铅笔圈出来的记号发呆，听不清老师对其他人的忠告。

　　自小学琴，到今日，林乐宜发现学琴如此费钱，不免有些委屈。
　　走到校门口，她去了常去的那家一人食咖喱。
　　热气腾腾的咖喱包饭上桌，林乐宜没急着动筷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机里某书不断推送着集训机构的招生信息。
　　她还是打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随口敷衍：“你学个音乐怎么就那么费钱，要不是怕你考不上本科给我丢人，我才不会掏钱给你学。”
　　店里还在播放着小众的英文歌，林乐宜戴着单边的耳机，一边是轻松的音乐，一边是不耐烦的责怪，割裂至极。
　　随后，手机屏幕上转来一条支付宝的消息。
　　[转账10,000]

　　很多个时刻，她都在极度的挣扎之下想过放弃。
　　她想说，我不学了。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以此赌气，又有谁会在乎？
　　此刻她最在乎的不过是这笔钱能够上几节小课。

　　吃过饭后，她跟着导航找到那个被老师推荐的琴行。
　　路程四十分钟，需要转乘两次地铁。夏天的夜晚来的很晚，更别说七点钟也有一趟晚高峰。
　　到琴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

　　琴行在江城音乐学院附近，这条街上，随处可见的琴行，乐器维修，算不上清净，她正听见架子鼓被敲响的声音。
　　[高老师：我已经和宋老师说好了，你今天先过去报道，她给你排一对一的时间。]
　　林乐宜按下键盘。
　　[林乐宜：谢谢老师。]
　　推开外侧的玻璃门，林乐宜对上一双干净柔和的眼睛。

　　浅色系的短袖，黑发，白净的脸庞，有些土气的黑框塑料眼镜。
　　独属于那个人的清冷气质。
　　林乐宜瞬间挂脸，似乎这样才能给她增添点气势。
　　男生没多看她，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夹，语气里带着试探道：“林乐宜？”

　　“yuè，音乐的乐。”林乐宜没什么情绪，多音字常被叫错，只因为是他所以声音大一点而已。
　　脑子全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儿的疑惑，联想到他那番让她难堪尴尬的话，林乐宜根本连不上线。
　　反倒是他先做起自我介绍，“我是邱合颂，这里的钢琴陪练。”

　　钢琴陪练？
　　林乐宜默念着他的名字，以为是“邱和宋”这三个字。
　　“宋老师还有六分钟下课，你先等一会儿吧。”邱合颂再次开口，语气温和。
　　是她单方面因为那件事而揪住不放，也不想回他什么话。
　　在听到宋老师的名字，她倏地想到，“邱和宋。”不会是他父亲的姓和母亲的姓吧，他该不会是宋老师的儿子吧？

　　“林乐宜。”
　　她闻声去看他，却发现他并未抬头，只是看着文件夹，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钢琴水平怎么样？”
　　果然，下一句话将她噎住。

　　林乐宜想了想，犹豫到：“呃……十级？”
　　小时候她学的东西很多，音乐舞蹈美术书法都沾了一点，纯当做兴趣爱好培养。父母喜欢送她学各种东西，参加各种有奖的比赛，拿出去吹嘘炫耀。
　　学了十三年，专业的时间可能就初中那三年，这个业余十级实在算不上多有含金量。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问：“宋老师，是不是很严啊？”
　　邱合颂抬眸，灯光下，林乐宜全在注意那镜片上的两道划痕。
　　琴房的门被打开，里面的女生垂着头走出来。两人随之看过去，林乐宜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没注意到邱合颂稍弯的眉眼，只听见他开口提醒，“去吧。”

　　林乐宜忐忑走进琴房，这里空间很大，一台黑色钢琴靠墙摆放着，上面搭着红色绒布，琴键上一尘不染。
　　坐在一旁办公椅上的女人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林乐宜？”
　　名字再次被叫错，但她没胆子像刚刚那样，只是微笑着说：“老师好。”
　　宋老师点点头，“二中过来不算近吧？”
　　林乐宜笔直站着，双手抱着琴谱，“还好。”

　　“弹什么曲子？”宋老师进入正题，她已经有些不自觉的畏惧。
　　“肖邦练习曲《蝴蝶》，乐曲还没定下来。”
　　“不急，你先弹吧。”
　　林乐宜深吸一口气，走到钢琴前，将琴谱放在架子上，还不等她开始，宋老师开口提醒：“我和你们高老师是朋友，二中的学生都是她推荐来的。”
　　林乐宜觉得言外之意大概是，要不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我都懒得给你们这个机会。
　　这话无形加上一份压力，她感觉心脏跳动得快要冲出身体。

　　即使内心再紧张，在面上她是可以做到云淡风轻的从容不迫的。她一贯如此，是从小参加比赛锻炼出来的镇定。
　　练习曲开始进行，林乐宜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贯以放松，凭借着肌肉记忆弹奏。

　　“左手错音了。”宋老师开口。
　　林乐宜并没有停下来，却在这里回过神来，她没能改过来习惯了的肌肉记忆，并且一时忘记了后半小节的谱子，只得抬头去寻找，那处被圈出来的痕迹。
　　叹气声传入她的耳朵。

　　“这么简单的地方，你都出错，节奏也掌握不好，后面该怎么办？”
　　林乐宜不敢侧身去看，只得盯着面前的谱子，却已经被右侧气压吓退，一句话也不敢说。
　　“邱合颂。”听到这个名字，林乐宜的心猛地跳了一番，然后就见门被推开，他步步走过来。
　　“肖练《蝴蝶》，你是不是弹过，帮她听一下。”宋老师说完这句话，又在点名册上做记号。
　　“今天先就这样，下次上课这些基础错误不改过来，我们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林乐宜抿着唇，从琴凳上起来，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终于如释重负。

　　琴房外摆着几台琴，邱合颂带着她过了一个玻璃门，里面贴着吸音棉，是单独的小琴房。
　　“你弹一下你的曲子，我听一下。”邱合颂说。
　　林乐宜一时被哽住，想到她下午对他的那番揣测，此刻更像是打脸一般，她也只能庆幸，自己脾气不好扭头就走，没有对他说什么质疑的嘲弄，不然她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琴凳里消失。

　　你下午不是听过了，林乐宜心想，还指出她那么多问题。
　　她坐在琴凳上，将琴盖打开，重复弹奏起让她有些厌烦的曲子。
　　邱合颂没有打断她，一直等到她弹完才开口，林乐宜觉得是源于之后他们会经常见面的缘故，他不再像下午那样冒昧。

　　“这里，节奏不对，然后情绪的处理不是太好。”邱合颂看着琴谱，手里还握着笔，却只用指尖指向提示的小节，“这两个小节之间是连贯的。”
　　“哦……”林乐宜随声应着。

　　“我给你示范一遍吧。”
　　林乐宜坐着没动，发呆了两秒才后知后觉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邱合颂弹得很流利，林乐宜一度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活教材”，一曲结束，他放慢速度，让她看清她处理不好的地方。
　　“要拍个视频吗？”邱合颂开口问她。
　　“哦…好。”林乐宜从包里拿出手机，站在一旁举起手机，邱合颂坐好，修长的指尖有力抬起，速度匀称，游刃有余地弹奏。

　　琴声停止，林乐宜按下结束键。
　　邱合颂也从琴凳上站起来，“这节课就是体验课，下次课才开始收费，你的上课时间是周三的八点到八点四十五，如果你没空的话可以再协调。”
　　林乐宜现在有诸多疑问，只说“好”，收拾完东西，她背上包，刚才的琴房里传来新的琴声，已经有新的学生在回课。

　　邱合颂将她送到门口，天已经暗了下去，“你家离得远吗？”
　　不等林乐宜回答，一道声音突兀出现。
　　“月月。”李昭洋骑着摩托车轰鸣过来，在门口停下。

　　林乐宜没忍住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或许是李昭洋的穿衣打扮不似普通学生，邱合颂轻蹙着眉，“这位是？”
　　林乐宜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因为她根本不想介绍。
　　“我是她男朋友。”李昭洋抢先告诉他。

　　林乐宜拧眉，语气不善：“你有病啊。”
　　李昭洋的摩托车还没熄火，“今天去你们家吃饭，叔叔说你来上课了。”
　　“不需要。”林乐宜往前走两步，越过他，直径往地铁站走。
　　李昭洋就低速骑着摩托车在身后跟着，“上车吧，难不成你要从这儿走回去？”

　　林乐宜回头，却是看了远处的邱合颂一眼，只能看见站在门口的身影，其余的她也看不清。
　　李昭洋控制着车速，不停喊她上车，林乐宜埋头往前走，直到进地铁站。
　　林乐宜刚上扶梯，他没两步就跑过来跟上，摩托车就丢在路口。
　　李昭洋一脸没所谓，“今天两家吃饭，还商量之后上学的事儿呢，你爸之前不还说要送你出国么，怎么这会儿又说你要走音乐啊？”

　　地铁站人来人往，林乐宜刷卡进站，恰好楼梯下的列车正在闪烁灯光，她快步跑下去，赶着关门前挤了上去，看着李昭洋在列车外跳脚。
　　几站之后她才坐上空位，林乐宜划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刚才还没退出去的相机界面。

　　她点开左下角的方框，一双有力修长的手出现在正中间。
　　想到正式认识之前，她单方面产生的一个乌龙，误以为邱合颂喜欢她，就让林乐宜有些羞赧。
　　这个视频像个烫手山芋不断提醒她，林乐宜退出界面，甚至不敢去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