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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刻的坛城 方如歌走 ...

  •   第四章复刻的坛城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暗了一半。北京傍晚的风比下午更硬,吹得路边的槐树叶一片片往下掉,贴在灰砖地上,像被揉皱的旧信。林栩没问方如歌为什么不开车,只把包带往上提了提,领着她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半臂距离。方如歌没有并上去,林栩也没有放慢。她们只是被同一股风推着,朝同一个方向走。

      老楼立在两盏路灯之间,外墙的涂料掉了好几块,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底子。声控灯在门洞里晃了一下,黄得很旧。林栩说:“六楼,没电梯。”

      方如歌抬头看了看那截黑黢黢的楼道,没说话,只跟着走。

      林栩对这栋楼太熟了。哪一层的灯要先跺脚,哪个拐角放着谁家的旧鞋柜,她不用看都清楚。方如歌跟在她身后,听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一节一节往上走。那种熟稔,不是习惯,是长年独处的人才会有的节奏——不和任何人说话,只和自己的脚步配合。

      到了六楼,林栩开门。门推开一条缝,她站在门边,没先进去。

      “你进来吧。”

      方如歌迈进去,没急着看,先闻到了房间里的味道。旧书,咖啡,混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香。不甜,不腻,像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棉布衬衫,晾在阴处,慢慢干透。

      房间很小,三十几平。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厨房是阳台改的,洗手间的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书桌靠窗,上面一盏台灯,一个手冲壶,一个马克杯。椅子扶手上搭着一件还没收的T恤。

      方如歌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从门口一直看到最里面,看得很慢。这间屋子太整齐了,不是那种为了迎接谁而打扫出来的整洁,是长年一个人住着,每一件东西都被放在最顺手、最该在的位置上,形成一种极私密的秩序。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碰任何东西。只看着那把椅子,那盏灯,那个杯子。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马克杯的把手。

      “你每天坐在这里写东西?”她问。

      “嗯。”林栩还站在门边,没过来,像要把整个空间都留给方如歌。

      “用我的椅子,我的灯,我的杯子。”

      “你的文档背景色也是米黄色,五号宋体,单倍行距。”

      方如歌转过身,看着她。林栩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有点发白。她没有解释,没有防备,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结果。

      方如歌没有立刻说话。她又回头去看这间屋子。光线很暗,大灯没开,只有街灯和最后一点天光从窗户渗进来。暗蓝色的空气里,每一件家具都像被轻轻摁在原处,围着那张书桌,一层一层往外排开。书架贴墙,从高到低,密密麻麻。桌面中间是电脑,左边台灯,右边手冲壶,马克杯摆在正前方。什么都对,准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忽然想起一幅画,不是真的画,是很多年前在莫高窟一间展览室里看到的沙画坛城。几个僧人用彩沙铺成一座城,外圆内方,四门对开,中轴笔直。整座城不是画在布上,是一粒沙一粒沙摆出来的。风一吹就会散,可他们还是做了。那种结构,外围最密,越往里越静,越静越接近中心。中心是空的,只放一点点光。

      此刻,这间屋子就是那样。

      “你知道你这十年,都在做什么吗?”方如歌说。

      “嫉妒你。”林栩说。

      方如歌摇头:“你在研究我。比任何人都仔细。比编辑仔细,比读者仔细,比我自己更仔细。”

      林栩没有否认,只慢慢把门关上,把自己也关进这间屋子里。

      方如歌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把椅子比她家里那把旧,扶手上有磨痕,坐垫微微下陷。她认得这种感觉。她的目光落到电脑上,屏幕是黑的,电源灯还亮着,像一扇半掩的窗。她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是她们今早邮件往来的页面。她要往旁边点,却误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F”。

      里面是几十个子文件夹,按年份排好。访谈、签售、获奖、读者评论、微博截图。每一个,都指向她自己。

      方如歌盯着那个文件夹,好一会儿没动。屋里很静,楼下的电视声闷闷地传上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点开最近的子文件夹,慢慢往下滑。有些截图她还有印象,有些早就忘了。一条五年前的微博被单独放在最上面,旁边标着日期。那条微博只留了二十分钟。配图是一片河,很清,河边有芦苇。配文四个字:想回去了。

      她盯着那张截图,很久没说话。

      林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看屏幕,只看着她的后脑。

      “你保存了多久?”

      “五年。”林栩说,“你删掉的那晚,我截了图。后来才放进这个文件夹里。”

      “那你今天为什么给我看?”

      林栩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站在最后面了。”

      方如歌终于回过头,看她。林栩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整个人都绷着,像一根太久没被人碰过的弦,但没躲。

      方如歌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一个能把她删掉的微博存了五年的人,她狠不下心说重话。

      “我也嫉妒过你。”方如歌说。

      林栩没有动,只把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写流水线、城中村、出租屋里□□的声音。我写不出。你写‘名字是别人叫的,不是自己活的’,我写过那么多次底层,可我连一个活人的主语都抓不住。你比我真。”方如歌把电脑轻轻合上,站起来,走到林栩面前,“我嫉妒你,林栩。嫉妒你还在写,嫉妒你被退稿也不停。嫉妒你身上有我没有的那种生。”

      林栩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没有声,只顺着下巴滴到地上。方如歌伸手,不是替她擦,是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林栩的呼吸很乱,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能停一停。她的手指先是垂着,过了很久,才慢慢攥住方如歌风衣的下摆,攥得很紧。

      “你知不知道,我不改那个邮箱密码,是为什么?”方如歌在她耳边说。

      林栩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再进去。”方如歌说,“我留着那扇门。不是等你来偷什么。是等你来。”

      林栩把脸埋进她肩窝,眼泪把风衣洇出一片温热的潮。方如歌没再说话。她只是站在这间被复刻了六年的出租屋里,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一个人这样长久地、沉默地、近乎病态地注视,也会让人感到安全。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方如歌把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在那把Herman Miller椅子上,也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书桌,台灯,手冲壶,马克杯。每一件东西都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座微型的城。外围是书,是墙,是这六年里的每一天;越往里,越安静,越干净。最中间,是林栩。

      不是她方如歌。是林栩。

      “我今晚不想回家。”方如歌说。

      林栩愣住。

      “我睡沙发。”方如歌说。

      “沙发是旧的。但不扎脸。”林栩说。

      方如歌点点头:“那你借我条毯子。”

      林栩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要把这句话一点一点消化掉。然后她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薄被,抱在怀里,走到沙发前,慢慢铺开。

      方如歌坐过去,用手按了按,没说话。

      林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沙发我睡过很多次。每次写不下去,就窝在上面。后来它就不只是沙发了。”

      “是什么?”

      “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能梦见你的地方。”

      方如歌抬起头,看了她很久。然后她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半个位置。

      “那今晚,别做梦了。”她说。

      林栩没说话,只在沙发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肩挨着肩。台灯照着她们,影子叠在墙上。楼下的电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风轻轻撞着玻璃。方如歌偏过头,看见林栩还攥着那床薄被的一角,像攥着一个等了很久、终于被允许靠近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复刻的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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