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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红嫁衣(上) 沈 ...


  •   沈知意是被冻醒的。

      他睡前明明裹着那床洗得发白的厚棉被,空调没开,窗户也关紧了。

      但此刻他脚下踩着一块硬得硌脚的青石板,四周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旧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霉味,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他那间朝北的卧室,没有发黄的墙纸,没有堆满画稿的书桌,没有天花板上那一小片从隔壁透进来的暖光。

      他站在一条窄巷里,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芯。墙头上攀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一根根黑色的细手指扒在墙面上。

      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透下来的光是一种诡谲的红色,像黄昏,又像血水浸过的纱布,浓稠地压下来。

      巷子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老宅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正在风里慢慢转动,投在地上的影子跟着晃来晃去。

      他低头看自己,瞳孔猛地缩紧。他穿着一身他完全不认识的衣服。藏青色的长衫,盘扣,宽腿裤,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青石板的纹路。

      胸口别着一块怀表,黄铜表盖,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沈"字。

      沈知意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反应是做梦,但这个梦太清晰了。

      青石板缝里苔藓的湿腥味,衣服摩擦皮肤的粗糙感,还有风刮过耳廓时那种细微的嗡鸣——全都真得让人发慌。

      他退后半步,背抵上冰冷的砖墙,手指攥紧了那件长衫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怎么来的。他只知道,天是红的,空气是冷的,他一个人。

      他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蹲下来缩成一团,就像他每次害怕时做的那样,但双腿钉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脚步声。

      急促的,从窄巷另一头传过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又快又稳。沈知意猛地转头,一个人影从暗红色的光里跑出来,在他面前停住。

      黑色短袖,灰色运动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一层薄汗。是新搬来隔壁的那个大学生。沈知意记得他的名字。陆屿。

      "沈知意?"陆屿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直起身看他,目光快速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攥着衣摆发白的手指上,"你也是突然到这里的?"

      沈知意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也是?"

      "嗯。"陆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红纸递给他,"我在巷口捡到的,上面有字。你看看。"

      沈知意接过红纸。纸面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浆糊味。上面用毛笔写着三行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湿光:

      "红嫁衣,子时穿,勿回头。喜烛燃尽前,不得离开沈府。若问你是谁,便答沈家远房侄儿。"

      沈知意看完第一行字,背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红嫁衣,子时穿,勿回头。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讲过的那些民俗鬼故事,关于冥婚,关于新娘子穿着红衣吊死在房梁上,关于回头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抬头看陆屿,声音开始发颤,"我明明在床上睡觉——"

      "我也是。"陆屿把红纸折好放回自己口袋,"一睁眼就站在另一个巷子里。我听到你这边有声音才跑过来的。"

      他说着已经转身朝巷子尽头那扇朱红色大门走过去,"先别慌。门后应该有别的东西。"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陆屿的步子很大,但走到那扇大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沈知意一眼:"你跟紧点。"

      沈知意点了下头,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他身后了。陆屿这才抬手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而嘶哑的呻吟,像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强行惊醒了。

      门缝里涌出一阵浓郁的香火味,混着蜡油和旧纸钱烧过后的焦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劣质胭脂,又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最后挣扎的那股味道。

      沈知意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

      门开了。

      门里是一座古宅的天井。

      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暗绿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天井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供桌,桌上燃着两根胳膊粗的红色喜烛,烛火稳稳的,一动也不动,像被人画在那里的。

      供桌后面是一扇正厅的门,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囍"字,红纸金边,在烛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天井四周的廊柱上挂满了红绸,风从门洞灌进来,绸子缓缓飘动,边缘拂过沈知意的手背,凉得像活物碰了他一下。

      天井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茫然、惊恐、不知所措。

      看到沈知意和陆屿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一个穿西装的胖男人开口问道:"你们也是从家里突然到的?"

      陆屿没回答。他的目光先扫过整个天井,最后落在那两根喜烛上。

      烛身烧了大约三分之一,蜡油沿着柱身慢慢往下淌,在空气里凝成一滴一滴的红色泪珠,挂在烛台边缘,摇摇欲坠。

      他偏头,对沈知意压低声音:"蜡烛烧了大概一个小时了。一根喜烛通常能烧三个小时。我们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沈知意的心脏往下沉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说什么,天井上方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天井上空原来是一片灰白色的天,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傍晚。那声撕裂声响过之后,那片灰白色像一块被扯开的幕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迅速朝两侧褪去。

      露出来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浓稠得像倒扣下来的墨汁,把整个天井罩了个严严实实。

      廊柱上的红绸一下子停了。供桌上那两根喜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噗地灭了。

      天井陷入彻底的黑暗。

      沈知意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陆屿的小臂。陆屿的手臂是温热的,肌肉绷着,没有躲开。沈知意攥着没松手,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

      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然后声音来了。

      一阵哭声。

      少女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从脚底下的砖缝里往上渗。

      那哭声在天井里来回晃荡,一声高一声低,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追赶,又像一个人在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却忍不住呜咽出来。

      沈知意能听见旁边那个穿棉睡衣的女孩在喘粗气,有人在小声念叨"阿弥陀佛",有人在哭。

      哭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沈知意觉得自己的耳朵被那声音灌满了,像有凉水顺着耳道往里倒。

      然后哭声突然停了。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灯光重新亮起来。

      是红色的光。不知道光源在哪里,但整个天井被一种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比刚才那片灰白色要浓稠得多,像整个空间被泡进了一缸稀释过的血水里。

      供桌上那两根喜烛也重新燃了起来,火苗比刚才大了不少,烛泪淌得更快了,一滴接一滴地掉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渍。

      廊柱上的红绸又开始飘了,在红光里看着像无数根细长的舌头在轻轻晃动。

      天井正中间半空中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光球没有实体,就那么悬在半空,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一个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

      那声音分不清男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像电子合成音,但又比电子音多了一点黏腻的质感,像有人含着一口糖水在说话:

      "末日轮盘游戏开始。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为了大家能有更好的体验,已为玩家分好队伍和队长。请大家走到你所在队伍的队长身边。"

      沈知意愣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天井里那七八个人身上开始亮起不同颜色的光。有人是蓝色的,有人是绿色的,有人是黄色的。

      光从每个人胸口位置发出来,像一颗嵌进肉里的小灯泡,把衣料都映透了。光一亮起来,那些人就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自动开始走动,朝某个方向聚拢。

      那个穿西装的胖男人胸口亮的是蓝色,他朝左边走过去,那边也有一个蓝色的光点,是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他头顶正上方有一道暗蓝色的光柱从黑暗里打下来,照在他身上。

      沈知意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胸口。

      他的胸口在发光。暗红色。

      他心里一紧,抬头扫了一圈天井里剩下的人。大部分人已经分好队伍站定了。他看见一个穿棉睡衣的年轻女孩胸口亮着暗红色,她正朝一个方向走过去。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年轻男生,胸口也都是暗红色。他们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的半空中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黑暗里打下来,照在一个人身上。

      陆屿站在那道光柱下面。

      暗红色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束舞台灯。

      他的脸被那层红光照得有点发暗,但表情很平静,眼神扫过朝他走来的那三个人,没什么变化。

      穿棉睡衣的女孩第一个站到他右手边,然后是戴眼镜的男人,最后是穿运动服的男生。三个人站成半圆形,都在等下一步指示。

      沈知意还站在原地。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暗红色光,咬了咬牙,快步走过去,站到了陆屿左手边。

      队伍一共五个人。沈知意站在陆屿左手边,挨得很近,近到能闻见陆屿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和他现实中隔壁阳台上晾衣服时飘过来的气味一模一样。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点熟悉的洗衣液味像一根细线,把他的慌乱稍微拴住了一点。

      那个穿棉睡衣的女孩站在陆屿右手边,戴眼镜的男人和穿运动服的男生站在后面。

      其他队伍也站好了。沈知意扫了一圈,一共四支队伍,每队五到六个人。

      天井正中间那颗暗红色的光球再次闪烁了一下,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那个黏腻的合成音又响了起来:

      "为了提升大家的游戏体验,已在各队伍中的一名玩家身上降下初始技能。请玩家自行探索。"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知意感觉脑子里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人往他脑袋里塞了一段文字进去,不疼,但很突然,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滴热水滴进了头皮。

      他闭上眼,那些文字就在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来,清晰得像被人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在了他的额叶上:

      "初始技能已绑定。对象:沈知意。技能名称:猎物的香气。效果:你将成为副本中所有怪物最偏爱的存在。怪物的注意力会优先投向于你,怪物的追逐欲望将提升数倍。你无法隐藏,无法转移,无法摆脱。"

      沈知意睁开眼的时候,心跳快得有点喘不上气。他看见陆屿正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深。

      陆屿没有问他什么,但沈知意知道自己表情大概瞒不过任何人,他的脸已经白了。

      后面的戴眼镜男人和穿运动服的男生也在互相看,像在确认有没有人收到什么技能,但所有人都只是摇头。

      只有沈知意收到了技能。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颗还在发暗红色光的"灯泡",第一次觉得那光像一个人在用手指指着他,把他从人群里单独拎了出来。

      "副本任务发布。"那个黏腻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拖得更长了,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查——出——沈——府——嫁——女——的——真——相。"

      话音落下,那颗暗红色的光球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倏地消失了。与此同时,所有队伍头顶那道从黑暗中打下来的光柱也消失了。

      天井恢复成只有那两根喜烛照明的状态,暗红色的光影重新在每个人脸上晃动。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后面那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低声说了一句:"其他队呢?"

      沈知意转头去看。刚才还站满人的天井,此刻只剩下他们五个。其他三支队伍、六七个人,全部消失了。

      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天井一下子变得空荡而巨大,廊柱间的红绸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飘着,显得格外孤零零。

      那个穿棉睡衣的女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供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捂了一下后腰,声音发紧:"他们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那根喜烛的火苗跳了一下,一颗烛泪掉下来,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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