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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壁来了个小孩 沈知意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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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是被电钻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墙壁另一侧钻进来,又尖又利,像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来回剐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电钻停了,换成了锤子,咚咚咚——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他太阳穴上。
他睁着眼看了三秒天花板,终于认命地爬起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上午十点零七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昨天他又熬到了凌晨四点,把那个画了半个月的插画改到第三版,甲方回复“感觉还是差点意思”。他说不出是哪里差点意思,但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枕边,攥住了一把空气。
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睡衣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窗外是灰蒙蒙的阴天,他租的这间老小区朝北的次卧,一年到头都晒不到太阳。房租一千二,押一付三,他付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只剩不到两百块。
隔壁的锤子又响了三下。
沈知意拖着拖鞋走到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叫的时候他靠着灶台发呆。
隔壁原来住的是一个独居老太太,去年冬天走了,房子空了半年。
前天他下班回来看到楼道里堆着几个纸箱,就知道新租客要来了。他当时还想,希望是个安静一点的。
结果是一大早开始装修的。
他端着热水杯走到玄关,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一条缝。楼道里灰扑扑的,一个搬家工人扛着床垫从302出来,侧着身子挤过狭窄的楼梯拐角。
302的门大敞着,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指挥什么:“那个柜子往左边一点,对,轻点放。”
声音很年轻。沈知意第一反应是,这不像一个会搞装修的人的声音。太干净了,没有烟嗓,没有不耐烦的尾音。
他缩回门里,把门轻轻带上。
下午两点,隔壁的装修声终于停了。沈知意窝在沙发上画第四版改稿,画到一半发现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啪作响。
他盯着画面上那个女孩的眼睛看了十分钟——甲方说“眼神不够有故事感”,他加了高光又擦掉,加了阴影又擦掉,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摔。
他需要出门透口气。或者说,他需要一碗热馄饨。
他换了件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踩着拖鞋下楼。
楼道里堆着搬家剩下的纸板,他绕过去的时候踢到一个工具箱,箱盖弹开,里面的螺丝刀滚了出来。他蹲下去捡,302的门忽然开了。
“不好意思——”
沈知意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色短袖,灰色运动裤,头发有点长,刚洗过还没干,发梢往下滴水。
他很高,比沈知意高了快一个头,肩线很平,站姿有点懒散,右手还捏着一块抹布。大概是刚收拾完卫生,额头上一层薄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看着他的。
沈知意蹲在地上,手里举着那把螺丝刀,四目相对。
“……你住隔壁?”年轻男人问。
沈知意站起来,把螺丝刀递过去:“嗯。你家的。”
“谢了。”他接过来,手指擦过沈知意的指尖,有点凉。他低头看了一眼工具箱,又看了一眼沈知意。“吵到你了?早上打墙。”
“没有没有,”沈知意摆手,“没事。搬家嘛。”
他说完就想咬舌头——早上他明明被吵醒的时候骂了一句“有病吧”。但他没敢说。
年轻男人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我叫陆屿。刚搬来302。”
“沈知意。”他下意识报了名字,报完就后悔了。太正式了,像自我介绍。
“沈知意。”陆屿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记一个需要记住的名字。然后他说:“你出门?”
“买点东西。”
“楼下那个馄饨摊不错。”陆屿指了指楼梯方向,“我昨天试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好。那我试试。”
他转身往下走,走了半层楼才反应过来——陆屿说“我昨天试了”,他昨天才搬来,晚上就一个人下楼吃了馄饨。一个人搬完家,一个人吃晚饭,工具箱里的螺丝刀滚出来没有人帮忙捡。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别多管闲事。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馄饨摊在小区门口,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支着两口锅,一口煮馄饨一口熬骨汤。
老板娘认得他,多给他抓了一把虾皮:“小沈啊,这两天没见你下楼。”
“加班。”
“又熬夜了吧?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沈知意笑笑,端着馄饨坐到旁边的塑料凳上。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雨丝被风斜吹进雨棚,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吃馄饨,热汤灌进胃里的时候整个人才像活过来。
吃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小区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黑色短袖被雨打湿了一小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泡面和一袋火腿肠。是陆屿。
他走过馄饨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沈知意,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然后继续往里走。
沈知意看着那个塑料袋晃来晃去,泡面的红色包装袋在灰蒙蒙的雨天里特别扎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碗馄饨——十二块钱,料足,汤浓,热腾腾的。
他咽下嘴里的馄饨,开口喊了一声:“陆屿。”
前面的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吃了吗?”
陆屿看着他,雨丝挂在他没干的头发上,路灯还没亮,灰暗的光线里他表情看不太清。过了大概两三秒,他说:“没。”
“那坐下来吃一碗?我请。”沈知意说完就后悔了。他银行卡余额不到两百块。但这句话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陆屿看了他三秒,走过来,把塑料袋搁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在沈知意对面坐下。老板娘眼尖,立刻凑过来:“小沈的朋友?来一碗招牌的?”
陆屿点头:“谢谢。”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快吃完了。
他捧着碗喝汤,余光偷偷打量对面——陆屿吃得很安静,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嚼。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声音。
“你一个人搬家?”沈知意还是没忍住。
陆屿抬眼看了一下他:“嗯。”
“东西挺多的吧?我看到好几个箱子。”
“还行。”陆屿又吃了一个馄饨,“以前住的宿舍,东西不多。”
“你还在上学?”
“大三。”陆屿说,“医学院,临床。”
沈知意愣了一下。他以为新邻居是刚毕业的上班族,没想到是个大学生。大三的话,今年二十一?还是二十?他算了一下,又算了算自己的年龄——二十六。比他大五六岁。
“医学院啊……那挺累的吧。”
“还行。”陆屿又说了“还行”,沈知意觉得这个人大概对什么都“还行”。但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不冷,只是淡,像一个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的人。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馄饨。雨大了,雨棚顶上噼啪作响,老板娘把挂着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罩下来,把那碗馄饨的雾气照得白蒙蒙的。
陆屿忽然开口:“你是画画的?”
沈知意差点被汤呛到:“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食指和中指有铅笔灰。”陆屿抬了抬下巴,“左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指甲留了一点——画素描的人习惯右手拿笔,左手擦画面的边缘。猜的。”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是那样。他有点意外——他们才说了几句话,这个人已经注意到这些了。
“你是学医的,观察力都这么强?”
“不是。”陆屿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看你看出来的。”
雨声很大。这句话淹没在雨里,沈知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啊”了一声,陆屿已经低头继续吃馄饨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沈知意没再追问。他们吃完的时候,沈知意抢着付了钱,老板娘找了他一把零钱,他数了数,还剩不到一百五。他面不改色把零钱揣进口袋。
两人撑着伞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暗得几乎看不清楼梯。
沈知意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生锈的扶手。陆屿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陆屿忽然说:“你住301?”
“嗯。”
“那咱们隔着墙。”
沈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光柱从下往上打,陆屿的脸半明半暗,鼻梁的阴影落下来,嘴唇抿着一条不算太直的线。
他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应该画下来。
“那……以后多关照?”沈知意说了一句很客套的。
陆屿点了下头,表情认真:“嗯。多关照。”
两人在301和302的门口分开。沈知意插钥匙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门锁转动的咔嗒声,然后是门关上的闷响。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打窗台的细碎声响。
沈知意进了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桌上是那张改了第四遍的插画。女孩的眼睛还是“差点意思”。
他拿起笔,在女孩的瞳孔里加了一小簇高光——不是普通的白色圆点,是一道斜着的光,像是从某个方向照过来的、意外的、短暂的光。
他没有注意到,他画那道光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陆屿从雨里走进馄饨摊的那个画面,塑料袋晃来晃去,泡面的红色包装袋在灰色的阴天里像一块小小的、固执的亮色。
手机响了。甲方消息:“第四版我看了,眼神好像对了。你加了什么?”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屏幕,回了一行字:“加了点光。”
他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确实快掉到下巴了,嘴角却莫名其妙地翘着。
他对自己说:别多想。就是一个新邻居。一起吃了一碗馄饨。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什么金属的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脚步声,走近了,停在墙边。
沈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意识到——他整个人正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他立刻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
那天晚上他躺下的时候,发现隔壁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透过来,在他卧室的天花板上印下一小片长方形的暖黄色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一直到它熄灭。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楼道里很安静。小区很安静。那碗馄饨的热气好像还留在胃里。
他闭上眼睛。隔壁的男孩二十二岁,学医的,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吃泡面。工具箱倒了没有人扶,螺丝刀滚出来没有人捡。
明天……明天要不要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他想了想,又觉得太冒失了。
于是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如果下雨,就去楼下吃馄饨。如果不下雨……”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删掉。改成:
“明天再说。”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片光已经消失了。但他觉得屋子好像比平时暖了一点点。
可能是馄饨汤的缘故。也可能不是。
他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一件事——陆屿今天帮他捡螺丝刀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外面下雨,气温不高,他的手凉很正常。但沈知意记得,他递螺丝刀过去的时候,陆屿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凉的。
不知道明天再碰一下,会不会还是凉的。
他睡着了。
隔壁的灯没有再亮。
但那堵墙好像变薄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