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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嫁衣(中上)
戴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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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眼镜的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陆屿面前,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度数不浅的眼镜,镜片在暗红色的烛光里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你是队长?"
陆屿点了下头。他的视线从那根燃着的喜烛上收回来,转向那两扇贴着"囍"字的正厅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天井里这种暗红色的烛光完全不同,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四个人。
"先自我介绍一下。技能的事,自己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课堂上点名一样。
戴眼镜的男人先开口了:"我叫孟博凡,做工程管理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收到什么技能。可能并不是每个人都有。"
穿运动服的年轻男生接着说道:"我叫吴洋,刚毕业。我也没收到。"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像是想缓和气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现在就想知道怎么回去。"
最后是个穿棉睡衣的女孩。她抱着胳膊,手指抠着睡衣的袖子边缘,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许萱,大四……我也没有。"
三个人说完之后,都看向了沈知意。
沈知意站在陆屿左手边,暗红色的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成了暗沉的红色,另外半张脸藏在肩膀的阴影里。
他感觉到那三道目光一起落在他身上,温度不大,但分量很重。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摆,然后又松开。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被什么堵着。
"……我收到了。"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
三双眼睛都看着他,吴洋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许萱多看了他两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同情的成分。孟博凡只是推了一下眼镜,没有追问。
沈知意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蜡油,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告诉他们自己是什么技能。说出来之后,他们会怎么看他?一个累赘?一个麻烦?
陆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语调。沈知意抬起头看他,陆屿已经转过去了,背对着所有人,正看向那扇正厅的门。
他的背挡住了另外三个人投过来的目光,肩膀很宽,黑色短袖的布料在暗红色的烛光里显得有点发旧,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沈知意之前没注意过。
"进去吧。"陆屿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烛光里勾出一道干净的线,"任务让我们查真相,线索都在宅子里面。"
他迈开了步子。沈知意跟在他身后,距他半步远。
正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音,在空旷的天井里拖出回响。
门里是一间宽敞的屋子,陈设比天井里正常得多——八仙桌、太师椅、条案、青花瓷瓶、墙上挂着的中堂字画。所有家具都是红木的,雕工精细,但蒙了一层薄灰,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
正厅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贴了一个小小的红"囍"字,暖黄色的光透过那个字,在桌面上投下一块菱形的红色光斑。
最显眼的,是正对门那面墙上挂着的巨大照片。
照片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金线绣的龙凤纹样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嘴唇。
那双眼睛很大,黑眼珠几乎占满了眼眶,直直地看着镜头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翘,但那笑容凝固得太久,已经看不出任何温度了。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楷:"丁丑年腊月十五,沈氏素兰于归之喜。"
沈知意站在门框旁边,后背靠着门边的木棱。他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她在看他。
他试着往左挪了半步,那双眼睛没有转动,但他觉得下一秒她就会转过来。后脖颈的那层薄汗已经凉了,贴着皮肤,有点刺刺的痒。
孟博凡已经走到八仙桌前,拿起了桌上一个红色的信封。封口是开的,他抽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展开,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屿,把纸递了过去。
陆屿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表情变化。他开口念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沈府幼女素兰,年十八,许配陈家次子寅生。吉日腊月十五。嫁衣已备,喜堂已成。然陈家退婚于前一日,信未达而衣未退。府中照旧行礼,新妇独拜天地。是夜入洞房,翌日未出。推门视之,人已不见。"
"推门视之,人已不见"——这八个字念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好几秒。吴洋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跑了?"
"跑了不会用'不见'。"孟博凡接过话,"这个说法更像是……凭空消失了。或者被藏起来了。"
"或者已经死了。"陆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盯着那幅照片里的新娘,看着她的嫁衣,看着她那双黑得异常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胸口那块黄铜怀表上刻着的那个字——"沈"。
他姓沈,这个宅子姓沈,照片里的这个女人也姓沈。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后脖颈的那层凉意又浓了一些。
陆屿已经从信封旁边收回了手。他没有再看那幅照片,而是转向了正厅左手边的一道偏门。
那道门比正厅的门窄了一半,暗红色的漆面,门缝里渗出一股比正厅冷得多的空气,顺着地板往外爬,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呼吸。
陆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跟上。"
沈知意从门框边起身,跟了上去。
偏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宽不到一米,两侧的墙壁是灰砖砌的,没有刷白,砖缝里爬着暗绿色的霉斑,在身后正厅漏过来的那点暖黄光里泛着潮湿的光泽。
走廊只有三四米深,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鼻上覆着一层铜绿。锁是挂在搭扣上的,没有锁上。
陆屿走到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锁。锁没动,但他指腹上沾了一层锈绿色的粉末。
"你后退半步。"他说。
沈知意照做了。陆屿推开了那扇门。门轴没有响,像是被常开过。
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有窗户,唯一的亮光是走廊里透过去的一点余光。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红色的棺材。和照片上那件嫁衣一样的红色。
棺材盖上贴着一个"囍"字,红纸金边,和正厅门上贴的那张一模一样。
吴洋没有进来。他站在走廊口,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看,干笑了一声:"棺材上贴喜字……这什么意思?"
陆屿没有回答。他走到棺材旁边,弯腰看了一眼侧面。灰尘很厚,他把手掌贴上去抹了一把,灰被带走之后,露出下面一行刻进去的小楷。
他侧过头,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辨认那几个字,然后念了出来:
"沈氏素兰之柩。腊月十六。"
腊月十五办婚宴。腊月十六入棺。中间隔了一个晚上。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迈。他看着那口红棺材,看着棺材盖上那个鲜红的"囍"字,背上的凉意一阵一阵地往上爬。
他攥着陆屿衣摆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他不知道陆屿有没有感觉到,但他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了。
陆屿站直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棺材是空的还是满的,得打开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站远一点。"
沈知意没有松手,但往后挪了半步。陆屿把手按在棺材盖上,用力往上一推。木头的摩擦声沉闷地响了起来,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强行唤醒了。
棺材盖松动的瞬间,一股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旧的木头,和更旧的东西混在一起,像被封闭了很多年的空气终于被放了出来。
棺材盖被推开了一条缝。
陆屿没有继续推。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还按在棺盖上,但整个人僵了那么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条缝隙里露出来的东西,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棺材盖重新合上了,合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怎么了?"吴洋在后面问。
陆屿没有回头。
他看着沈知意,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知意看到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门口的沈知意能听清:
"里面是空的。"
沈知意愣住了。
空的。
棺材是空的。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陆屿刚才看那一眼的时候,明显看到了什么。他合上盖子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沈知意看着陆屿的手,他的手指还搭在棺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双手在刚刚推棺材盖的时候还是稳的,现在却好像多了一点点用力过度的僵硬。
"空了?"许萱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带着疑惑,"那嫁衣呢?如果她死了,嫁衣应该也在里面才对。"
陆屿转身走过来。他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沈知意还攥着他的衣摆。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个狭小的门框里撞上了。陆屿的眼神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忽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先出去。"陆屿说。
五个人重新回到正厅。煤油灯还亮着,墙上那张照片里的女人还坐在那里,团扇半掩着脸,嘴角带着那层凝固的笑意。
沈知意走到八仙桌旁边,看到桌上那封信还摊开着。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字——"是夜入洞房,翌日未出。推门视之,人已不见"。
人已不见。棺材是空的。人不见了,棺材也是空的。那她去哪了?
"你们看照片。"陆屿忽然开口。
沈知意抬起头,所有人都看向那幅巨大的婚纱照。
陆屿站在照片前面,伸手指了一下照片的右下角,那行写着日期的小楷。
"丁丑年腊月十五。"陆屿说,"棺材上刻的是腊月十六。"
"她第二天就死了。"吴洋接话。
"但棺材是空的。"陆屿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转向沈知意,"一个穿着嫁衣消失的新娘。棺材里什么都没有。那嫁衣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沈知意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沈素兰的眼睛。那双黑眼珠在暖黄色的煤油灯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照片里的沈素兰,她的嫁衣是完整的。凤冠、霞帔、大红的裙摆,所有细节都在。但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躺进了棺材里,至少嫁衣应该被脱下来放在里面,或者穿在她身上。但陆屿说里面是空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从来没有躺进去过。
或者,她躺进去过,然后带着嫁衣一起出来了。
沈知意忽然觉得正厅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他看了一眼那盏煤油灯,灯罩上那个红"囍"字的投影在桌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桌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正厅的大门。门还是半开着的,门外是那个暗红色的天井。供桌上那两根喜烛还在烧。
沈知意盯着其中一根看了两秒,瞳孔收了一下。
那根喜烛。刚才他看的时候烧了三分之二。现在,它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了。
"……蜡烛快烧完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天井。暗红色的光似乎比刚才浓了一些。
供桌上那两根喜烛的烛焰正在慢慢地、稳定地变小,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吞食它们。
蜡油淌得更快了,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
陆屿看了一眼那根喜烛,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他没有说话,但沈知意看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一瞬间的念头闪过。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沈知意,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停住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沈知意觉得有人在天井里看着他们,或者不止一个人。
那目光穿过正厅半开的门,落在他后背上,不重,但很稳,像一个人站在远处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他。
他攥着陆屿衣摆的手又紧了紧。
他不知道那棺材里有什么,但陆屿看到了什么。他没有说。
那张照片里的新娘眼睛还在看着正厅大门的方向,而沈知意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照片的底色不是全黑的。
在她身后的背景里,隐约有一扇门。和正厅左后方那扇暗红色的偏门一模一样。
她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背对着那扇门。
而那扇门,通往那口棺材。
沈知意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天井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啪嗒,像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他转头去看。
那根喜烛灭了。
暗红色的光塌陷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