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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文蕙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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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蕙窝在沙发里絮絮叨叨地给周云海打电话,他们两个说了半天的闲话,文蕙笑嘻嘻的,突然话锋一转,说:
“我去许家退婚了。”
“退,退婚?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包办婚姻什么的太落后了。”
“你也这么觉得吧。”
“是,是啊。”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文蕙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喂,周云海,你会娶我吗?”
“文蕙,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你快说,快说呀,你到底会不会娶我?”
“我父亲那边……”
“不要管你父亲那边,我现在是在问你的意见。”
“我当然想娶你了。”
文蕙笑了,她说:
“好,那我现在马上来找你。”
文蕙挂了电话,随便叫了一辆黄包车,就朝周家去了。
周家的房子建得又大又气派,是请知名设计师设计的汉洋折中的风格,房子的基本结构是西式的,里面的家具却多是中式的。
文蕙向门房打听,这才知道周云海不在家里,她又打电话,才知道周云海正在和朋友们游船。
“你怎么不叫我呢?”文蕙埋怨道。
“还没跟你说呢,你就把电话挂了。你别着急,我马上就派人来接你。”
“这还差不多。”
文蕙耐着性子在周家等了一会儿,周云海的汽车到了,文蕙坐上汽车,朝湖边去了。
明媚的湖边风光让人心旷神怡,周云海和几个朋友一边在船上笑嘻嘻地说话,一边吃东西。
作陪的有周云海的副官,有著名的电影明星,还有两个惯会写报道文章的文人。
文蕙和他们都不熟悉,因此显得有些生涩,她迫切地想要和周云海有一个独处的机会,她越着急,周云海就越显得云淡风轻似的,一会儿和朋友们谈时事政治,一会儿又说西湖醋鱼,一会儿谈桃色新闻,一会儿又劝酒。
文蕙不耐烦极了,气得想要把周云海一脚给蹬下船去,但她只是忍着,偶尔矜持地附和两句。
周云海喝醉酒了还要吟诗,他站起来,说:
今天天气好。
少帅来游船。
船上风光好。
有鱼又有钱。
大家都没忍住,纷纷笑了出来。
写文章的刘先生说:
“哎呀,少帅这首诗做得好呀,又简单又直白又押韵,比胡博士的现代诗做的还要好。”
“胡博士?哪个胡博士?”
周云海醉醺醺地问。
“当然是胡适胡博士啦。”刘先生嘿嘿笑。
几番恭维下来,周云海更得劲了,又在船上哼起流行小曲来,文蕙忍了又忍,实在觉得无聊,便提前告退了。
唉,回到屋里,文蕙心想,这些男人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是那个样子……
唉……
文蕙心情烦闷,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又想到自己出国留学的理想,更觉得前路漫漫,心中充满了茫然。
第二天,周云海就给文蕙打电话道歉,他说:
真不好意思,他昨天玩得太尽兴了,冷落了文蕙,他今天一定好好陪她。
“玩什么呢?”文蕙问。
“你想不想去看枪决?”
文蕙愣了片刻:
“你……你说什么?枪决?”
“今天有一批死刑犯要在广场枪决,你从没看过吧,你想不想去看看?”
“这……这……”
“怎么?文蕙,你害怕吗?你害怕的话,我们……”
“不,”文蕙说,“我怎么可能会害怕?”
周云海开着车带着文蕙去了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观看死刑的人,还有从乡下特意跑过来的。来的人太多了,竟有人在行刑台子旁边做起了小生意,卖瓜子的、嗑瓜子的、卖饮料的、喝饮料的……叫唤声、吆喝声、谈笑声、打骂声……真是热闹啊!文蕙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她问周云海:
“怎么这么多人都跑来看枪决呢?”
“好看嘛,而且很难得。”
行刑的时间还没有到,文蕙站在广场旁一座酒店的阳台上,她仔细观察着底下人群的反应。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在欢笑,更多的人交头接耳地交谈,脸上都带着一种期盼和兴奋的心情。
“死的人是谁呀?”文蕙问。
“一些杀人犯,政治犯。”
“杀人犯,我知道,政治犯是做什么的?”文蕙问。
“啊,这个呀,这个说起来就有些麻烦了。总而言之,就是一些……危害国家政治的犯人。”
“他们做了什么危害国家政治呢?”
“哎,这我怎么知道呢?文蕙,你别再问了。”
“哼,你肯定知道,你就是不和我说。”
“女人要知道这些做什么。”周云海点燃了一根雪茄,他乐呵呵地搭上文蕙的肩膀。
“哎,你别碰我。”
文蕙伸长了脖子,拿着望远镜仔细望向刑场。
等了半天,押送犯人的刑车终于到了,军警开道,从车上下来三个穿着囚服男人,一个女人。
几个人都被五花大绑着,戴着镣铐,被一个接着一个押上行刑台。底下的群众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句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默默期待着那一刻。
文蕙的心也被行刑台上的一幕牢牢地吸引住了:啊,死亡,一个人生前即使犯有再大的罪过,一个人生前再怎么低俗鄙陋,到了这一刻,也难免不让人心中升起一种肃然的感觉。
几个跪在行刑台上的犯人,有的人正在浑身发抖,有的人面如死灰,有的将脖子高高昂起,面无惧色。文蕙仔细观察着行刑犯脸上的神色,她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命运的庄严,命运的悲悯和必然。
哎,怎么会有人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文蕙特别注意到那个年轻的女人的表情,她一直在流泪,。
那个女人长得多美呀,一张小而白的脸,像朵花似的,发丝凌乱地粘在脸庞上,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恰恰是到了生命的一刻,这个女人的身上释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美来,文蕙觉得,她这一生不会有比这个时候更美的时候了。
“哎,真可怜啊,”她说,“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怎么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呢?真是造孽,造孽呀!”
周云海说:“她是个杀了自己相好的妓女。”
“你知道?”文蕙问,“她为什么要杀他呀?”
“为什么?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谋财害命了。”
唉,文蕙心想,这么美的女孩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她一定有苦衷。
又过了一会儿,行刑的时刻终于到了。
即使隔得很远,文蕙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很慢,
有的死刑犯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大叫了一声后,呜咽一声,昏过去了,又被人灌了几口水,重新抬起来。
直到所有的人都被处死,人群才开始慢慢复苏起来,卖东西的人继续吆喝,人们继续交头接耳地交谈,嘻嘻笑笑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渐渐的,人群散去了,几具尸体十分难看地倒在行刑台上。
文蕙问:
“哎,没有人来收尸吗?”
“哦,那要等到晚上去了。”周云海说,“如果是特别严重的政治犯,尸体都不一定找得到呢。”
“哎呀,真可怕呀。”文蕙说,她的脸上却有一种兴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走吧,文蕙,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下去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
“好,好。”
文蕙跟着周云海下去,两个人在周边溜达的时候,突然有个人跑过来撞了文蕙一下。
“哎哟!”
文蕙叫道。
“谁呀?没长眼睛啊?!”
周云海远远地冲那个人吼道。
“没,没事,我们快走吧。”文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衣口袋,突然发现里面的钱包不见了。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闻言,周云海马上追了上去,他身形敏捷,不费多少功夫就抓住了那个不长眼睛的小贼。
“你这个该死的小偷!”周云海一点也没手软,劈头盖脸地打了那个小偷一顿,还是文蕙走上去劝道:
“好了,好了,钱包找回来就行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做什么呢?”
那个小贼瘦瘦高高的,看起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穿的虽然寒碜了些,身上却有股书卷气,脸上的眼镜被打断了一个角,镜片也碎了,看起来怪可怜的。他拾起自己掉在地上的烂眼镜,一瘸一拐地赶紧跑了。
文蕙觉得奇怪,她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勾当呢?
周云海还在一旁叫道: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打断你的腿!——文蕙,我们走。”
周云海和文蕙重新坐到车上,文蕙思虑了半天,说:“云海,我有话要和你说。”
“你说吧,什么事?”
“就是……嗯……就是我们的婚事。”
“你真的和许家退亲了吗?”
“这重要吗?云海?”
“唉,我怎么能够强娶别人的未婚妻呢?”
“你要是真心喜欢我,为什么不可以呢?你就给我一句话,你要不要我做你的女人?”
“我……”
“你要是想,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现在就跟着你私奔。”
周云海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他说:
“我们现在就私奔吧,文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