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姐择婿记》蠕虫_

6、五 文蕙跟

　　文蕙跟着俞海燕来到许家吃茶。
　　许家的老式宅院很老，很大。小的时候，文蕙经常跟着自己的父亲来这里做客。那个时候，她很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熟悉这里的草丛树木，知道哪一块地方最好捉迷藏，知道哪一棵树最好爬，知道哪一处的植物长得最为茂密，知道哪一处的池塘水流最为清澈，鱼儿最喜欢聚集在那里。
　　小的时候，还没有男女之分之前，她常常和许秋明在一起玩。许秋明的性格像女孩，他却像个男孩。
　　大人们总说，要是两个人的性格换过来就好了，小小的文蕙气呼呼地说：
　　“为什么要换？我觉得我的性格挺好的。”
　　可是大人们逗她：
　　“你像个男孩，文蕙，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我为什么要是个男孩？我觉得女孩就挺好的，我喜欢做女孩。”
　　许秋明在一边扭捏着不说话，他小小的脸蛋红彤彤的。
　　大人们又笑，文蕙不高兴了，拉着许秋明到一边玩去了。
　　后来，两个人有了男女之分，就不怎么打交道了，文蕙是出了名的叛逆和要强，她不爱读四书五经，不喜欢琴棋书画，小小年纪，一天到晚骑着她父亲给她买的进口自行车在城里到处乱跑，许秋明则被他的父亲压在书房里读书，家里不是没有请过洋先生教书，也不是没有动过送许秋明出国留学的念头，可是许秋明像他的母亲一样，总有些羞答答的，不敢和洋先生说话。他倒是想出国留学，可他的母亲死活不愿意，这事儿也就搁置下来，再也不提了。
　　许家的大少爷是个稳重圆滑的，从小就被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原本他才是文蕙的未婚夫，是后来算了八字，两人的八字相冲，这才换成了许秋明。
　　这要退婚，可是一件大事，许家已经放了大定——即把一个玉如意作为信物交给了文蕙，按从前的说法，文蕙收了大定，就已经是婆家的人了，生是婆家的人，死是婆家的鬼，就算丈夫出什么事死了，不是殉情也只能守寡。
　　可文蕙是什么人？照她的话讲，这些都是旧时代的余毒，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她可不吃这一套。只要是她想办成的事，哪怕闹个鱼死网破，她也在所不惜。
　　俞海燕最怵文蕙这一点。
　　出门之前她就劝文蕙：
　　“好姑娘，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你听我一句话，进了许家的门，你什么话也不要说，让我去探探许家的口风。”
　　“知道了。”
　　文蕙一口答应。
　　到了许家，亲家母见俞海燕带文蕙上门来了，热情地招呼着。大少爷和许老先生出门办事去了，家里只有老夫人和许秋明。
　　许秋明不在厅堂上，俞海燕便问：
　　“许二少呢？”
　　“啊，秋明啊，他在书房里读书呢。”
　　“秋明真是个好孩子啊。”
　　“是啊，是啊，”老夫人也笑着说，“他们哥儿两个都是好孩子。文蕙，你想要去见见秋明吗？”
　　俞海燕说：
　　“欸，这俩孩子现在还没成亲呢，见面，不好吧？”
　　“这有什么的？大清都已经亡了，现在谁还讲究这个？好孩子，你去找秋明说说话去吧，他天天闷在房里读书，你去见他，他一定很高兴。”
　　文蕙看俞海燕，俞海燕向她使眼色，文蕙心想，这准是叫他赶紧走，别打扰她叹老夫人口风呢。
　　“好，好，老夫人再见。”
　　文蕙一溜烟跑没影了。
　　文蕙在许家的长廊上溜达，这地方她许久没来了，看什么都觉得怪有趣味，怪陌生的。她找了半天，又问了几个下人，这才摸到许秋明的院子里。
　　走近了，她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乐声，心里觉得稀奇，便贴着墙根，悄咪咪地朝许秋明的书房走去。
　　呀，这许公子哪里是在读什么书啊？文蕙见他坐在走廊上的一张书桌上，几个书童，几个少年公子围着许秋明，许秋明手上拿着一把二胡，周围的几个人的手上也拿着乐器，他们弹啊，唱啊，拉啊，看起来好不开心呢。
　　啪，啪，啪。
　　文蕙拍手，从墙根处跳出来了，几个人也不拉也不弹也不唱了，都齐刷刷看向文蕙。
　　“好，好呀，”文蕙对许秋明说，“你不在书房里读书，倒在外面拉起小曲来了，我要告诉老夫人，让她好好罚你。”
　　许秋明看见文蕙，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他从书桌上下来，对周围的人说：
　　“你们先继续玩吧，我招呼文小姐去。”
　　“呀，这就是文小姐呀。”
　　“看起来不是个好惹的。”
　　有人窸窸窣窣地议论道。
　　许秋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人群散开了。他走到文蕙面前，问：
　　“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文蕙走开了。
　　“能，能。”
　　许秋明连忙追上去。
　　“哎，我是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找你退婚。”
　　“退……退婚？”
　　“对呀。退——婚。”
　　“你……你已经收了大定，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我不想嫁给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哎，你不能这样做，你这样是……”
　　“是什么？”文蕙转过来看着许秋明，“说，说呀，是什么？”
　　“你这样是不仁不义！”
　　“呵。”
　　文蕙转过去，又走开了。
　　“文蕙！文蕙！”
　　文蕙跑开了。
　　许秋明在园子里打着转地找文蕙，真奇怪，园子也不大，文蕙却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许秋明在影壁间，在庭院里，在水池边，在树林里，他找遍了也没有发现文蕙的身影。
　　“文蕙！你到底在哪里呀？”
　　“在这儿呢。”
　　许秋明闻声看去，文蕙就在一旁的大树上，她从树上灵巧地跳下来，颇为得意地看着许秋明。
　　“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耍我吗？”
　　“不是为了耍你，是为了退婚。”
　　“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
　　“那……那好吧，我去和母亲说。”
　　文蕙惊讶：“你……你这就同意了。”
　　“你不愿意嫁给我，我还能怎么办？”
　　“好，好，我们一起去跟你母亲说。”
　　许家老夫人一听要退婚，脸也白了，茶也不喝了，只嚷嚷着：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事呢？秋明和蕙姐儿的事是我们家老爷子生前就定下来的，这……这怎么能……唉……我们许家公子哪里不好，非要让你们闹到退婚的地步呢？这要是传出去……唉……”
　　俞海燕连忙打哈哈：
　　“不是这样的老夫人，你听我慢慢说，慢慢说……”
　　“就是这样的。”文蕙说，“我要解除和许秋明的婚约，我要自由恋爱！”
　　文蕙还没说完，老夫人就晕了过去。
　　事情的结果是，许家说什么也不肯退亲，许秋明虽然有心想帮文蕙说话，可是他老子娘在一边，他就什么也不敢说了，就低着头，听老夫人在一边大发牢骚：
　　“天底下没这么荒唐的事，就算大清已经亡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也不可能说没就没！”
　　老古板。文蕙心说。
　　总之，事情还是被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老夫人只说文蕙玩心太重，年纪轻轻又不懂事，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大家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赶紧挑个好日子，两个人成了亲，生个大胖小子，文蕙安安心心的做许家二少奶奶，许家是绝对不会亏待文蕙的。
　　“都说了让你少说话。”
　　坐在回去的汽车上，俞海燕对文蕙说。
　　“唉。”
　　文蕙叹了一口气，她心想，追求自由恋爱可真难啊！
　　回忆起将才徐秋明的窝囊样子，文蕙又埋怨起来：
　　哎，她怎么能嫁给这么一个人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真没劲儿，一点儿男子气概也没有。
　　文蕙在心中又怀念起周云海高大俊俏的模样，魁梧结实的身姿，还有他穿着一身军装发号施令时的样子，多威风，多有男子气概呀！她就喜欢那样的男人。
　　她绝对不要嫁给许秋明。文蕙暗暗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