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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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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国霖把自己正在做的事告诉了文蕙,他告诉她,他不仅仅是在课堂上当众辱骂了正在执政的军阀,他还与自己的一些同僚,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偷偷刊印了许多被当局禁止的传播新兴思想的书籍报刊和报纸,他偷偷把这些书籍分发给自己的学生们,不知道是谁举报了自己,警察从自己的家里搜出了那些违禁品,又加上自己最近不当的言论和屡次煽动学生进行游行示威活动,这才被当局下令逮捕。
至于他身上的枪伤,正是在逮捕活动中被警察开枪打中的。
文蕙在一旁静静听着,她突然轻轻说了一句:
“真有意思。”
纪国霖被她的话气笑了,他说:
“你说什么?有意思?许太太,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这可不是在闹着玩的!”
“……对不起,纪先生,你继续说吧,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很有意义。”
纪国霖还要说,突然,他的脸色变了,捂着自己受伤的腿,一副很难过的模样。
“嘶——”
纪国霖发出呻吟声。
“怎么了?”文蕙关切地问,“您的伤口又开始痛了吗?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纪国霖挥了挥手,说:“不用。没什么要紧的,这是小伤。”
“小伤?”
文蕙盯着纪国霖的大腿,她突然意识到这样不礼貌,又把目光移开了。
“好吧,”她说,“既然这样,我走了。”
“文夫人慢走。”
文蕙从书房里退出去,临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纪国霖一眼,纪国霖在抽烟,文蕙又皱了皱眉头,她想提醒他这是在室内,而且,许秋明不喜欢烟味。
算了,她又想,她也是个烟鬼,哪里好意思说别人呢?
文蕙站在书房门口,也点燃了一根烟。
自那以后,一直到纪国霖的腿伤好之前,文蕙常常去书房与纪国霖说话,文蕙喜欢听纪国霖谈论时局政治,那感觉与和纪希文在一起谈论时局政治的感觉不同,纪希文总是热情的,对家国的未来抱有一腔理想的热望,在她的眼里,自己的国家总是会强大起来的,人民总是会变好的。
“那具体是怎么做呢?”文蕙问,“到底是实行帝制好呢?还是民主好呢?还是像外国那样实行君主立宪制呢?还是干脆没有政府好呢?我们到底要不要打倒孔夫子呢?”
听到这些问题,纪希文沉默了,文蕙又说:
“这些问题真复杂啊!要治理一个国家真复杂啊!书上说,处理复杂的问题,要从最简单的地方入手,可现在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听说,北边的几路军阀又打起来了,可我连他们为什么要打起来都不知道,都说是为了中国好,可是,天下却越来越乱,希文,”文蕙凑到纪希文的耳边,她说,“这样的局面是不会长久的,你觉得呢?”
“乱到一定程度,出现一位大人物,又会将国家慢慢统一,从始皇帝,汉刘邦,一直到最近的明高祖……可是,希文,我真的好害怕,”文蕙说,“要是我们的国家四分五裂,南一块,北一块,东一块,西一块,再也团结不起来,那该多可怕啊!人一旦陷入混乱之中,便无法再理性的思考,更谈不上去做事。唉,那种滋味我真的受够了,国家要是不能够统一,底下的人民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呀。唉,这种事情又岂是我们能够左右得了的呢?”
纪希文拉住文蕙的手,说:
“只要大家都想着团结与和平,团结与和平就是早晚的事。文蕙,你不要担心,不管那些军阀政客是怎么想的,人民的愿望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倾听大家的声音,倾听我们自己内心的声音,让它引导着我们,引导着我们走上正确的道路……文蕙,我们一定会做到的,这就是我们年轻一辈的使命啊,心中有这样的理想,身后有那么多的人民百姓,哪怕就是去死,我觉得,这死也是值得,也是甜蜜的……”
纪希文谈到死的时候,脸上总是浮现出一种向往,为国家献身的理想已经深深地在她的心中留下了印记,但是纪国霖很少说到死,说到理想,献身。
他告诉文蕙:
“年轻人的生命是宝贵的,为了信仰去死,这固然是一种崇高的行为,但是,信仰……唉,信仰这种东西是很可疑的,说实话,我经常不理解自己,我不认为我是一个有着崇高信仰的人,我经常对我做的事情产生怀疑,我也对那些听起来响亮的,震耳发聩的,十分有感染力和鼓舞人心的口号感到怀疑。”
“怀疑什么呢?”
文蕙更好奇了。
纪国霖摇了摇头,他说:
“人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人流出来的血和泪是很宝贵的,那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为了虚无缥渺的东西牺牲掉那么多实实在在的东西,我觉得很痛心。”
“那是必要的。”文蕙说。
“真的吗?”纪国霖看了一眼文蕙,他又点了一根烟,“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去做了,但是,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
纪国霖的伤养好之后,他很快就从许家离开了,临走之前,他给文蕙留了一串电话号码,他说:“谢谢你许太太,从来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废话,也谢谢你,在我受伤的这段日子里,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也许我们从前有许多误会,但我想那都已经过去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找我的话,我是说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话,就打这个电话吧。”
留下这串电话号码后不久,纪国霖就悄悄离开了,文蕙看着手上的字条,站在窗户前发呆。她在想:外面的世界真大呀,让她觉得害怕,又让她向往,她听说纪国霖辞去了在学校的职务,跑到外地去了。她想,他去做什么了呢?
现在国家处于危难之中,她又能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什么呢?文蕙的心在许家又大又小的宅院里紧紧地揪在一起,让她烦恼着,渴望着,憧憬着,不安地躁动着……
纪国霖走后不久,一天,老夫人把文蕙叫进自己的房里,老夫人让文蕙跪下,文蕙知道,老夫人又要开始训话了。
老夫人问:
“文蕙,你这个月来月事了吗?”
文蕙愣了一下,接着,马上就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她说:
“妈,我没怀孕。”
“你嫁进我们许家都快一年了,怎么你这肚子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和秋明多久同房一次?”
文蕙耐着性子回答:“一个月吧。”
“一个月?太少了吧?”
文蕙的青筋突突突地跳,她心想,这你也要管?
她睡眠浅,本就不喜欢和别人同房,常常是文蕙自己一个人睡卧房,许秋明回来晚了就歇在书房。一个月都是往多的说的呢。
老夫人唠叨了一大堆,说:
“唉,这不行,我得找个医生来给你们俩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了?”
老夫人瞧着文蕙的脸色有些不对劲,问。
“没什么,没什么。”
文蕙笑着搪塞过去了。
晚上,文蕙站在窗前发呆,许秋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的手轻轻搭上文蕙的肩头。
“唉,你做什么呢?”文蕙转过来,不高兴地看着他。
“妈说……”
“妈说什么了?要你跟我多圆房是不是?嘿,她今天又把我叫过去,问我月事的事。催催催,催什么催?命里该有的少不了你的。”
“文蕙……”
“不要!”
“文……”
“不准碰我!”
文蕙快步走开了。
到了晚上,许秋明躺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按耐不住,爬起来去卧房里找文蕙,文蕙不在卧房里,他又问了侍女后,跑到院子里找文蕙去了。
文蕙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荷塘,看荷塘里的星星。荷塘里有鱼,在月光下游啊游啊。文蕙手上拿着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喂鱼。
许秋明悄悄地走过去,蒙住了文蕙的眼睛。文蕙也不挣扎,也不说话。
许秋明先沉不住气,他问:
“文蕙,文蕙,你怎么不说话呀?”
“说什么?”许秋明松开手,文蕙仰头看向他,“让我猜猜你是谁?嘿,你多大了?”
“唉,你真没意思。”
“你才没意思。”
文蕙又往水塘里丢鱼食,她指着水里的鱼说:
“许秋明你知道吗?我就像这水里的鱼一样。”
“什么意思?”许秋明问,“我听不懂。”
“……算了,和你说话真没劲儿。”
文蕙起身要走,被许秋明一把拉住了:
“文蕙,文蕙……”
“你一天到晚总叫我名字做什么?许秋明,你能不能有点男子气概?”
“什么叫男子气概?”
文蕙坐下,对许秋明说,“这样,你带我去上海好不好?你带我去上海玩,你也可以在那边做生意啊。我想去上海,不想待在这个小地方。”
“不要。”许秋明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为什么?!”文蕙叫道,“我受够这个小地方了,受够你娘婆婆妈妈地教导,她今天催我生孩子,我就是不想生怎么了?我还想多玩几年呢!为什么别人家的太太小姐可以出国读书,可以去歌舞厅跳舞,可以上班,我就不可以?”
许秋明听了文蕙的抱怨,心里有些后悔,心想当初为什么不听母亲的劝?铁了心地非要娶文蕙,她像颗辣椒又像颗炸弹,又辣又烫,还容易爆炸。真是的,要让他娶别人,他又不愿意。
见许秋明不说话,文蕙想和他吵也吵不起来,她觉得没劲极了,又想起自己从前的旧情人,要是当初她嫁给周云海的话……
“要是我当初嫁的不是你的话……”
文蕙不由自主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你嫁给他你也不会满足的。”许秋明淡淡地说,“你嫁给谁你都不会满足的。”
“为什么?我……”
许秋明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