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姐择婿记》蠕虫_

14、十三 纪国霖

　　纪国霖常来接纪希文，文蕙又常常留二人用饭，久而久之，文蕙对纪国霖的了解也渐渐多了。
　　她知道纪国霖从前在本地读的私塾，后来家道中落，只好勤工俭学，一边努力读书，一边还要照顾家里的三个弟弟妹妹。纪国霖很少主动开口和文蕙说话，每每当几个人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纪希文和文蕙在饭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闲谈，纪国霖就独自踱到庭院外去抽烟。
　　偶尔，文蕙出于好奇，问一些敏感的时政问题，纪国霖不是缄口不言，就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这让文蕙感到很不高兴。
　　有一天，躺在床上，许秋明累了一天，搂着文蕙只想睡觉，文蕙问他：
　　“喂！许秋明，你知道希文她家住在哪吗？”
　　“好像在东街巷子口那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希文是我的好朋友，她总是来我家，我偶尔也想上她家去瞧瞧嘛。”
　　“你又胡闹。”
　　许秋明说。
　　“我哪里胡闹了？”文蕙的声音很响亮。
　　许秋明迷迷糊糊睁开眼，又迷迷糊糊闭上，他的手伸进文蕙的衣角里，将她搂得更紧了。
　　“你别闹了，我的好祖宗，赶紧睡了吧。”
　　“我胡闹，我胡闹……”
　　文蕙伸手去掐许秋明，害得对方马上清醒过来，许秋明被文蕙这么一闹，火气也上来了，他将文蕙一把压在身下，两人这个晚上是彻底睡不好了。
　　第二天早上，文蕙从床上爬起来，许秋明早走了，临走之前，他还嘱咐文蕙，今天晚上要去她表姑母家做客。
　　许秋明的表姑母今天过六十大寿，许秋明提醒文蕙，叫她不要忘了。
　　文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好，许秋明凑近了，亲了亲文蕙就走了。
　　哎呀，要给老夫人请安，糟了！
　　刚一清醒，文蕙就想到这茬，她连忙捯饬好自己，匆匆忙忙朝老夫人的屋子去，哪知道老夫人自个儿也还没起来，文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才被老夫人叫进去。
　　许秋明和老夫人闹过一回后，老夫人就不怎么管文蕙了，她说：
　　老了老了，谁爱掺和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就掺和去吧。反正她不管了。
　　文蕙乐得清闲自在，两个人相安无事了许久，文蕙的心情好，对老夫人事事顺迎，她嘴儿也甜起来了，这个早上，婆媳两个都客客气气的，谁也没碍着谁。文蕙对老夫人说：
　　“妈，我今天想出门。”
　　“你出门做什么？”
　　“看个朋友。就是那个那个最近上门给我做女先生的那个，您见过她的。”
　　老夫人想了想：
　　“哦，那个女娃。那个女娃蛮机灵的，她是什么人家？她父母是做什么的？”
　　文蕙三言两语说明了纪希文的家庭情况，她说：
　　“她们家蛮不容易的。妈，我想带点东西去看看她。”
　　“这是好事啊！”老夫人说，“不过……”
　　“妈，你放心，她们家离我们家很近的，我叫家里开车的孙叔跟我一块去。”
　　“这……这……好吧。”老夫人说，“蕙姐，你不要忘了下午你要和秋明一起去给表姑妈拜寿。你要早点回来，知道吗？”
　　“是，是，妈，我走了。”
　　文蕙开开心心地出门了。
　　好难得出一趟门，又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文蕙高兴地在车上哼起了小曲儿。
　　汽车开到东街巷子口，文蕙叫汽车停下，她下车打听了纪希文一家的具体位置，又买了几串糖葫芦，回到车上，文蕙给了司机一些钱，叫他等会儿就在巷子口等自己，然后，她就朝着纪希文家的方向去了。
　　咚咚咚，咚咚咚。
　　文蕙拉了拉门环，不一会儿，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小人儿来，小人儿很谨慎地打量着文蕙，他说：
　　“你是谁？”
　　“我找希文。”文蕙说。
　　男孩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了，纪希文惊喜地看着文蕙：
　　“太太，怎么是你？”
　　“我来看你了。”
　　“太太快进来。”
　　文蕙推开院门，只见小院地面扫得光洁，浮土少，角落虽狭小却收拾齐整，野草尽数拔除。
　　院墙砖瓦虽旧却无破损，檐下晾晒着一排排整齐的菜干、布巾。
　　纪希文热情地将文蕙带进屋里，请文蕙在屋内的木桌旁的长凳上坐下。
　　文蕙打量着四周，只见老旧木窗纸窗完好，糊得平整，屋内光线虽柔和却不昏暗。
　　几件旧家具擦拭得锃亮，木箱收纳妥当，衣物也叠放有序。
　　纪希文注意到文蕙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我们家太寒碜，让您见笑了，太太。”
　　“哪里？你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希文，这都是你一个人打理的吧！你可真能干。”
　　“哪里哪里……”
　　纪希文在文蕙身边坐下，她让自己七岁的弟弟去厨房里倒茶，自己则陪着文蕙说话。
　　“你妹妹呢？”文蕙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
　　“我妹妹在读书。”纪希文说。“她十一岁了，正在上中学呢。”
　　“你弟弟妹妹可都真听话。”文蕙感慨道，“要是我也有个弟弟妹妹就好了。”
　　纪希文笑了笑，没说话。
　　“你哥哥呢？”文蕙又问。“他在学校吗？”
　　“对，他在学校，今天他有课。哥哥他一向忙得紧呢。最近他又忙着搞什么运动，唉，自从上回我被抓到警察局之后，他就不准我掺和这些事了。”
　　“诶？他在搞什么运动啊？”
　　“就是……”纪希文看了看四周，“也没什么，就是组织一些人，做一些传单，报纸什么的。哎，我不清楚啦，他很久没和我说这方面的事了。文蕙，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呀。哎，我不该告诉你的。”
　　“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别人说什么。希文，你把我当什么人啦？”
　　“欸……”
　　两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喝着茶，聊着聊着就聊到最近的时局问题上去了。
　　两个人正聊到兴头上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两人都噤声了，纪希文跑出去开门。文蕙也跟着跑出去看。
　　打开门，门外是一个文蕙不认识的人，是个二三十岁的男人，穿着黑长袍，喘着粗气。
　　“老师！”
　　纪希文喊道。
　　男人走进来，合上门，文蕙远远地听到男人对纪希文说：
　　“希文……不好了……你哥哥……”
　　我会看到纪希文的脸色突然白了，接着，两个人又悄悄说了什么，男人戴上帽子，又匆匆从纪家离开了。
　　“怎么了？”纪希文回来后，文蕙忍不住问。
　　“没什么。是我从前的老师，我哥哥的朋友，他是来给我带话的，说我哥哥今天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纪希文冲文蕙笑笑，笑容有些勉强。
　　“啊，这样啊。”
　　“嗯……”
　　文蕙又和纪希文聊了一会儿天，纪希文很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文蕙看见了，没说什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就从纪家离开了。
　　她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但是纪希文不愿意告诉自己，自己也不好深究。嗨，这管文蕙什么事？她和纪国霖又不熟。随便啦，各人过好各人的日子就好了。
　　文蕙走出巷子，坐上汽车，朝许家的方向去了。
　　文蕙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许秋明还没回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照得文蕙格外困倦，她正躺在屋外廊子的长椅上困觉，突然听见一阵吵闹的人声，她睁开眼，远远地向外张望，只见纪国霖和许秋明两人匆匆朝这边走来，纪国霖好像腿上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许秋明扶着他。
　　“这是怎么了？”
　　文蕙连忙起身跑过去问道。
　　许秋明解释道：
　　“纪先生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折了，恐怕得休息许久呢。”
　　“我去叫医生。”文蕙说。
　　“等等！”许秋明叫道，“文蕙你在这照看着纪先生，我去叫医生。”
　　说罢，许秋明就走了。
　　纪国霖坐在许家的沙发上，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十分勉强地对文会说：
　　“打扰贵夫人了，真不好意思。”
　　“你真的是摔伤的吗？”文蕙问，“你怎么摔伤的？在哪摔伤的呀？”
　　纪国霖的头上流着汗，他脸色苍白，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要我去给你倒杯水吗？”
　　“不，不用麻烦，夫人。夫人，你还是赶紧去休息吧。”
　　文蕙狐疑地打量着纪国林，她没说什么，一直等到许秋明将医生给带回来后，她拉着许秋明到一边问：
　　“当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
　　许秋明看上去不明所以。
　　“他真的是在外面摔折了腿吗？”
　　文蕙问。
　　许秋明犹豫了一会儿，附到文蕙的耳边，悄悄地说：
　　“纪先生上课的时候痛骂军阀被别人举报了，当局现在正要抓他呢！”
　　“那你把他留在家里做什么？！”文蕙气得大叫。
　　“嘘！嘘！”许秋明冲文蕙比了个手势，“我的祖宗，小声些！小声些！”
　　“你不怕引火烧身吗？”文蕙压低了声音问，“你这个傻瓜！”
　　“唉，”许秋明叹了一口气，“我们是朋友，我怎么能做这种不仁不义的事呢？”
　　“你仁义你仁义，你可要小心你的仁义，别把我们全家都给害惨了！”
　　“唉……”
　　许秋明又叹了一口气。
　　“不行，我要把他赶走。”文蕙说，她又紧张兮兮地问，“你找的医生可靠吗？”
　　“是我们家的老医生了，这个你放心。”
　　“我得跟他说说。”
　　文会阴沉着一张脸，走开了。
　　“文蕙！文蕙！”
　　许秋明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