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穿秦第二十三天 医官夏无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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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接过那本册子，翻了两页，满脸懵逼。上面那些字他认得大半，简体字嬴政最近在官学里推行，他已经学了一些。可里面的内容他完全看不懂，什么“菌种培养”“培养基”“发酵”“滤液”……
“这是……”他抬头看向芈瑶。
芈瑶在他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今天这清宫手术，你做得很好。但你我都知道，现在血是止了，可接下来几天才是最危险的。伤口暴露在灰尘里，沾染了脏东西，十有八九会引发高热。一旦烧起来，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医官愣愣地听着。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在战国的战场上，多少将士明明伤口都愈合了，却忽然发热而死，他知道那多半是因为“邪气入体”，可从来没人知道那“邪气”到底是什么。
芈瑶指了指那本册子：“这种药，能杀灭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妇人生产、将士受伤、哪怕是最普通的刀伤剑伤，只要用了它，活命的机会就能多上七八成。”
医官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他翻着那本册子的手忽然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抬起头时，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思议的光。
他在这乱世里做了十几年医官，看过太多人死在伤后高热里，战场上的士兵、难产的妇人、受伤的庶民……他救不回他们，他比谁都痛苦。
如果这世上真有东西能阻止那种高热……
他声音都在颤，喉结滚了两滚：“娘娘……世上竟然有这种东西？能救这么多人？”
芈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拿到册子第一反应是“能救多少人”，而不是“能卖多少钱”，他确实是个好医官。
“我向你保证，我会跟王上说，不让你死。”芈瑶认真道，“但你要用你全部的医术和耐心，把它做出来，把它用在更多人身上。你做得到吗？”
医官红着眼眶看了她两息，忽然把册子按在胸口，伏下身来就要磕头。
芈瑶赶紧拦住他：“别磕了！在人家病房里别大吵大闹的！你好好完成我交代的事就行。”
医官被她拽住胳膊，泪眼婆娑地站起来，用袖子又胡乱擦了一把脸，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夏无且，多谢王后娘娘大恩大德！下官与下官的子孙，世世代代都会记得娘娘的恩情，下官会将娘娘看做祖宗一样孝敬的……”
夏无且。
芈瑶的脑子嗡了一下。
历史上那个在荆轲刺秦时，用药囊砸向荆轲、替嬴政挡了一击的夏无且！那个被嬴政赏了百金的夏无且！
她一直以为这个人是晚年才出现在嬴政身边的，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医官，今天还在她面前哭得像条落水狗。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好好按这册子做事，将来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太医令。”
夏无且愣住了，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珠又滚了下来。他抱紧那本册子，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迈着踉跄的步子走了出去。
门帘一掀，外面那些提心吊胆的妃嫔们齐刷刷地回过头来，嬴政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落在门内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人身上。
芈瑶正站在榻边，一只手撑着床柱，额角的汗混着血污从鬓边滑下来，黏了几缕碎发贴在颊侧。月白色的深衣袖口已经染成了暗红色，衣摆上斑斑驳驳的，腰间那条玉带也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可她站得很直，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衬得那张秾丽的面容在疲惫里透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外头那些妃嫔们看着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她们方才还在心里暗暗揣测、甚至暗暗盼着这个女人倒台，此刻却被眼前这副画面钉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吕夫人怎么样了？”终于有人开口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夏无且连忙躬身回禀：“回各位娘娘，吕夫人已经没事了！血止住了，脉也稳了。而且王后娘娘方才用了一套极精妙的方法，臣闻所未闻！日后若是再有妇人生产遇险，只要用上这套法子，活命的机会便能多上六七成！“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妃嫔互相看了看，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她们都是女人，都在这深宫里，都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也可能面临着生育的鬼门关。
方才她们还在后怕，怕自己将来也要经历吕夫人这样的凶险。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们面前，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告诉她们，她有法子保住她们的命。
那种从出生起就被家庭和国家灌输的“要争宠”“要夺权”“要为自己的母族谋利益”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模糊、更温热的情感盖过了一瞬。
她们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看着芈瑶的目光里，那层敌意薄了几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嬴政走过去，牵住了芈瑶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袖口上干涸的血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转向满殿的妃嫔，不容置疑地开口：“方才你们说王后下毒谋害吕夫人。如今她亲自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们可还觉得，是她做的？”
殿中沉默了片刻。
燕八子率先站了出来，她英气的面容在烛火下格外醒目，郎朗开口：“嫔妾以为，王后娘娘绝非凶手。吕夫人这桩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她话音落下，几息之后，魏八子也轻轻点了点头：“嫔妾亦以为如此。若真是王后娘娘下的手，她何必费这么大心力救人？“
其他几个妃嫔也陆续点头，虽然还有人面色犹疑，但明面上已经没人再敢说芈瑶是凶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吕夫人小产一事，最终被定性为“长乐宫宫人失察、管理疏漏，有人暗中动手脚栽赃陷害”，王后本人虽治下不严，但并非主谋。
芈瑶本人被罚禁足三个月，宫权交给了生育长公主的齐夫人暂代。
卫夫人因处事不慎、和吕夫人争吵被罚禁足一个月。吕夫人则得了一堆丰厚的赏赐，金玉珠宝、绫罗绸缎、珍贵药材，勉强把这件事的余波压了下去。
吕夫人失了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憔悴地窝在宫里养身子，暂时没了闹腾的力气。卫夫人也病了几日，说是受了惊吓。
那些被冷落了许久的妃嫔们终于满意了，王后失宠了，嬴政不来长乐宫了。她们欢天喜地地梳妆打扮，备好新鲜瓜果和点心，等着王上哪日踏进自己的宫门。
可左等右等，嬴政始终没有踏足任何一个妃嫔的寝殿。
他夜里确实没有再“明面上”来过长乐宫。
但禁足令是对外头的人说的。对嬴政来说，翻墙还是翻窗、踩屋檐还是跳院子，他堂堂秦王自然有法子进来。
所以芈瑶禁足的这三个月里，每天夜里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准时得像公鸡打鸣，嬴政一身夜行衣翻进来，熟练地脱衣、上榻、搂人、刷积分，天不亮又翻窗走人。
芈瑶被他压得腰酸背痛，觉得自己天天加班，白天禁足无薪休假，晚上高强度陪床工作，简直比没禁足的时候还累。
她趴在枕头上哼哼唧唧地想，这群女人还觉得她失宠了？她巴不得自己真失宠！至少能睡个囫囵觉！
不过芈瑶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吕不韦就算要对付她和嬴政，有必要赔上自己亲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吗？就算芈瑶只是谋害王嗣未遂，也能够达到吕不韦想要的效果，现在这样子，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尚未想出究竟，逢春便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说是面生的小黄门送来的，传话说王后娘娘看了这信便什么都明白了。
芈瑶心神一凛，她禁足期间，谁能派黄门往来送信？又谁会来给她送信？
她左思右想，只能想到一个人——华阳太后。
这位年迈的太王太后是楚国人，在秦国后宫经营了数十年，从秦王后到太后再到如今的太王太后，经历了三代君王，什么风浪没见过。她虽然常年称病不出，但手里的耳目遍布咸阳宫，后宫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拆开信，里面是两份东西。
一份是当日吕夫人和卫夫人发生争吵的详细经过，另一份只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渔翁得利。
芈瑶把那份经过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终于看出了端倪。那一日吕夫人和卫夫人离开长乐宫后，本来并没有碰面。是齐夫人先约了卫夫人在花园里散步聊天，两人走着走着，就说到了卫夫人当年受宠时的盛况。
卫夫人生辰在六月，恰好赶上木槿花盛开的时节。嬴政不仅盛赞她“有女同车，颜若舜华”，还命人把宫中所有的木槿花都摘了送到卫夫人的宫里去，满宫都是粉白的花瓣，香气飘了三天三夜。
就在这个时候，吕夫人恰好经过。她听见了“木槿花”三个字，脸色立刻就变了。
只因吕夫人也极爱木槿花，往年六月宫中的木槿花她总要分去一大半。可卫夫人受宠那一年，整个六月的木槿花一株都没给她留，全送去了披香殿。
她一直记着这件事，此刻听见齐夫人和卫夫人旧事重提，登时火冒三丈，冲上去就和卫夫人吵了起来，话赶话越说越激烈，最后动了手。
而芈瑶还很清楚一件事：事发之后，嬴政将宫权移交给了齐夫人。
卫夫人被指认推搡吕夫人，芈瑶被指控下毒，吕夫人痛失胎儿，三个人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宫权却落在了唯一置身事外的齐夫人手里。
芈瑶放下那份递呈，后背一阵发凉，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齐夫人怎么会知道吕不韦的打算？这计划的核心是让芈瑶背上毒害王嗣的罪名，如此机密的事情，齐夫人一个后妃怎么可能知晓？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窗户就被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