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同渡》晥春

121、 梧桐晚风，同赴新程

　　九月，秋意漫过整座城市。

　　盛夏的燥热一点点退去，行道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叶片染上浅浅的金边，风一吹，就有细碎的叶子打着旋飘落。高考落榜的忐忑、高三刷题的窒息、谈判桌上的紧绷，全部被远远留在高中校门之内。

　　江骁和陆峥如愿考进同一座省会城市。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两所院校地铁直达，四十分钟的路程，不算朝夕共处，却也足够不必再隔着半个教室遥遥相望。

　　暑假那顿中餐包厢的谈话之后，一切没有骤然变得全然理想化。

　　江骁母亲是选择尊重，并非彻底毫无芥蒂。那份属于长辈的顾虑依旧埋在心底，只是不再强硬阻拦，不再拿成绩当做要挟的筹码。家里不会再提起断绝往来，却也不会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当做闲谈。偶尔看见江骁收拾行李，准备去往大学，母亲依旧会反复叮嘱，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做人要有分寸。

　　话语朴素，内里藏着一份没有完全放下的牵挂。

　　陆峥家里则宽松许多。陆峥父亲看得通透，离别前夜，和陆峥坐在阳台抽烟，没有讲大段大道理，只淡淡交代了几句。

　　“大学是新的开始，不是放任肆意。你们能扛过高三那一段，证明心性不差。但外面世界更大，诱惑、非议都会接踵而来。可以好好相处，但不要荒废学业，学会对两个人的未来负责。”

　　那天夜里晚风很轻，少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开学报到日错开了两天。

　　江骁先动身。行李箱滚轮碾过小区路面，母亲帮他拎着袋子送到高铁站。进站之前，沉默几秒。

　　“在外照顾好自己，有事记得打电话。”母亲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陆峥那边……你们自己把握尺度。”

　　没有激烈的反对，也没有热烈的祝福，是属于成年人最现实的叮嘱。

　　“我知道。”江骁点头。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几个小时之后，踏入这座陌生又崭新的大城市。高铁站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前来报到的新生，各色行李箱、背包，人声嘈杂。

　　走出出站口，江骁一眼就看见了陆峥。

　　陆峥比他早一天办完入学，特意坐地铁过来接站。一身简单黑色T恤，牛仔裤，身形挺拔，站在出站口的梧桐树下，目光直直望向涌出的人流。

　　看见江骁的瞬间，少年眼睛亮了一瞬。

　　不再是高中校园里，需要刻意收敛，只敢匆匆一瞥。周围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没有人认识他们。陆峥快步上前，伸手直接接过江骁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拉杆。

　　“一路累不累。”陆峥开口，语气松弛。

　　“还好，高铁还算平稳。”江骁长长呼出一口气。从紧绷压抑的高三挣脱出来，这一刻，连呼吸都觉得自在。

　　两个人并肩走向地铁站。行李箱滚轮在地面咕噜滚动，初秋的风拂过脸颊。高中整整一年，他们极少能够这样光明正大并排走路。从前在校偶遇，要侧身颔首匆匆走过；放学回家，要刻意拉开一段骑行距离；就连高考结束那一天，也只是短暂站在树荫底下说几句话。

　　如今，终于可以毫无顾忌走在一起。

　　地铁车厢人挤人，开学季到处都是学生。晃动的车厢里，人群推搡，陆峥不动声色往江骁身侧靠了半步，替他隔开拥挤过来的人流。扶手之上，两只手悄悄靠在一起，指尖相触，自然而然十指扣住。

　　车厢人多，大家各自低头刷手机，没有人留意这一处小动作。掌心相贴，温度互相传递。江骁侧过头看向陆峥的侧脸，地铁灯光忽明忽暗掠过少年下颌线。

　　无数个深夜刷题的夜晚，会议室里面对长辈的局促，模考失利时候内心的惶恐，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好像都随着地铁的行进一点点远去。

　　先送江骁去他的大学。

　　校园很大，校门气派，主干道两旁梧桐参天，到处悬挂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横幅。学长学姐志愿者穿梭往来，指引报到路线，到处都是喧闹鲜活的气息。

　　办理入学、提交资料、领被褥、找宿舍。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室友已经来了两个，忙忙碌碌收拾床铺。

　　初次见面，室友热情打招呼。

　　“新室友来了啊。这位是？”其中一个男生抬眼看向陆峥。

　　“我朋友，隔壁大学的，过来帮我搬行李。”江骁随口解释。

　　大学环境开放包容，但也不会随意把这段关系摊开在普通室友面前。他们已经挣脱家庭的枷锁，却还没有到全然向全世界宣告的地步。分寸感，已经刻进两个人的习惯里。

　　陆峥没有多言，低头帮忙整理行李箱，把衣物拿出来分类放进柜子，搭把手组装收纳盒。忙活整整一个下午，宿舍终于收拾妥当。夕阳斜斜穿过宿舍阳台，把地板染成暖金色。

　　傍晚，两个人离开宿舍楼，漫步在大学校园。

　　晚风吹动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跑步的、散步的、弹吉他唱歌的，喧闹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和高压紧绷的高三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到操场旁边僻静的长椅，四周隔着一小片灌木丛，行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下。

　　喧嚣的人声远远飘过来，近处只有树叶响动。

　　“终于熬过来了。”江骁望着远处跑道上跑动的人影，轻轻开口。

　　“嗯。”陆峥应声，转头看向他，“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怕老师看见，不用怕回家手机被翻看。”

　　高中那一段日子，像一场漫长的苦行。心动藏在半个教室的距离之间，思念压缩成寥寥数行消息，连递一张纸条都要冒着巨大风险，成绩是唯一的护身符。

　　如今枷锁卸下，却并不代表一切全无顾虑。

　　江骁轻轻叹气：“我妈虽然松口，但心里还是放不下。以后放假回家，还是不能太张扬。”

　　“我懂。”陆峥点头，“慢慢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全部化解。”

　　他伸出手，揽过江骁的肩膀。长椅隐蔽，夜色慢慢垂落，周围没有熟人。江骁微微侧过身，靠在陆峥肩头。晚风拂过发丝，这一刻安静又踏实。

　　没有激烈滚烫的亲吻，只是安安静静靠着，享受这份迟来的松弛。

　　两所学校相隔四十分钟地铁，不能朝夕同居，却胜在见面方便。

　　大学的生活铺开全新的画卷。不再是全天排满课程，试卷漫天飞舞。课程有松有紧，空余时间一下子多出来很多。

　　工作日各自归位自己的生活。

　　江骁专业课任务不轻，要泡图书馆，小组作业，课堂汇报，认识新同学，应付社团招新。陆峥专业偏向理工科，实验课占去大量时间，经常要泡在实验室，晚上很晚才结束。

　　白天各自奔赴课堂，消息断断续续，上课不能看手机，常常隔两三个小时才回复一句。

　　只有到了傍晚，或是周末，才可以相会。

　　周五傍晚，地铁穿梭城市地下。陆峥结束实验，坐地铁跨半个城市过来找江骁。出地铁口，街边小吃摊热气腾腾，烤肠、手抓饼、奶茶，烟火气弥漫。

　　两个人会沿着街边慢慢散步，随便找一家小餐馆吃饭。不用再像高中那样，时刻警惕会不会遇见老师同学。可以坐对面，安安静静聊天，聊专业课的烦恼，聊奇葩的小组组员，聊高中时候那些不敢言说的小事。

　　偶尔，也会说起从前。

　　“还记得高三那次月考，我数学滑了十几名，回家我妈脸色特别难看。”江骁搅着杯中的饮料，轻声提起旧事，“那天课间，你借着问别人题目，偷偷塞给我那张错题便签。”

　　陆峥闻言笑了笑：“那时候风险很大，就怕被班主任撞见，一旦没收，全部都要重新翻出来。”

　　“那张纸条，我保存很久。”江骁说，“后来高考收拾东西，夹在旧错题本里面。”

　　很多细碎的回忆，如今再提起，已经没有当时的窒息压迫，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淡淡感慨。

　　吃完晚饭，夜色降临，就回到江骁的大学校园。沿着校内湖边慢慢闲逛。湖面倒映路灯，波光粼粼，路上来来往往都是结伴的学生，情侣并肩散步随处可见。

　　他们也可以像普通校园情侣一样，并肩走在路灯底下。

　　只是依旧有自己的边界。不在人潮最拥挤的教学楼下过度亲密，不在宿舍楼下做出引人侧目的举动。经历过高中的风波，两个人早已习惯克制。更多的时候，只是并肩走路，手悄悄牵在一起，藏在外套口袋里。

　　偶尔遇到四下无人的林荫小道，梧桐枝叶层层叠叠遮住路灯，才会停下脚步。对视，浅浅的一个吻，短暂，轻柔，随即分开。没有过火的动作，历经重重磨难得来的相处，他们格外珍惜，也格外谨慎。

　　周末，有时候江骁坐地铁去往陆峥的学校。

　　陆峥的宿舍同样四人间。男生宿舍不方便留宿，两个人便外出，逛书店，逛城市博物馆，逛公园，或者找一间安静的自习室，坐在一起看书刷题。

　　就算不说话，安安静静挨在一起，也觉得心安。

　　当然，大学生活不全是风花雪月。现实的琐碎接踵而至。

　　课业压力依旧存在。大学课程并不轻松，一旦摆烂挂科，不光是前途受损，江骁心里也清楚，若是自己学业一落千丈，回家面对母亲，好不容易换来的谅解，很容易再次产生裂痕。

　　他们依旧延续高三养成的习惯，会相约图书馆。两张桌子并排铺开，各自看自己的专业书，写作业，查资料。累了就抬眼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是慰藉。

　　有小组作业赶ddl的时候，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熬夜互相陪伴。一个敲论文，一个整理实验报告，深夜互发消息吐槽课业繁重。

　　“感觉逃离高三，又跳进另一个牢笼。”江骁半夜发来消息。

　　陆峥回复：“至少现在，牢笼之外，我们可以见面。”

　　也会有小小的争吵摩擦。

　　从前高三，外部压力太大，两个人一致对外，几乎没有内部矛盾。进入大学，拥有完整相处时间，性格里细小的棱角慢慢显露。会因为约会时间冲突闹不愉快，会因为彼此社团忙碌忽略对方而生闷气。

　　第一次闹别扭，起因是陆峥实验室临时加班，临时取消周末约好的出行。江骁已经收拾妥当，空等整整一下午，心里积攒委屈。

　　那一天没有见面，隔着手机，对话带着火药味。

　　“你明明早就答应。”
　　“实验突发状况，我控制不了。”

　　消息来回拉扯，气氛僵住。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吼，可文字之间的冷淡，格外磨人。

　　夜里，陆峥做完实验，已经晚上十点多。直接坐地铁赶过来，抵达江骁学校已经接近熄灯。

　　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见面。秋夜晚风寒凉，落叶在脚边打转。

　　没有谁居高临下，两个人面对面，把心里的不满、委屈全部摊开来讲。

　　江骁坦诚自己不是无理取闹，只是期待许久的见面落空，高三一年能够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如今有条件相聚，却被临时变故打碎，失落感压不住。

　　陆峥也坦言理工科实验身不由己，并非故意失约，同时也说出自己的疲惫。

　　少年人，从前共同对抗外界家长、老师、考试的重压；现在，开始学习如何处理两个人内部的情绪差异。

　　矛盾解开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尽量提前跟我说。”江骁说。
　　“好。”陆峥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是我考虑不周。”

　　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戏码，只是彼此体谅，互相退让。

　　感情不只有风雨同舟对抗外界，也包含接纳对方身上不完美的部分。

　　时间往前走，国庆长假到来。

　　要各自回家。

　　踏上回家高铁的那一刻，氛围又有微妙变化。回到熟悉的小城，回到各自家庭，又要回到那种相对收敛的状态。

　　两家关系已经缓和，但不会允许两个少年成天黏在一起。

　　回家之后，江骁母亲会旁敲侧击询问大学的学习生活，打听室友，打听专业课，偶尔会不着痕迹提起陆峥。

　　“陆峥国庆回来没有。”饭桌上母亲随口问道。

　　“回来了。”江骁如实回答。

　　“有空可以约出来吃顿饭，但是不要荒废作息。”母亲语气平淡。

　　没有禁止来往，却也不会鼓励亲密相处。

　　假期他们会约在市中心的公共商圈，逛书店，吃饭，光明正大见面，却不会跑到对方家里。长辈心里那道坎，只能交给时间慢慢消磨。

　　短暂七天假期结束，再次返回大学。

　　深秋更深，梧桐叶子大片大片泛黄飘落。走在校园道路，脚下踩过层层落叶，沙沙作响。

　　某个周末傍晚，天色将暗，两个人坐在湖边长椅。湖面晚风微凉。

　　“想想真的很奇妙。”江骁看着湖面浮动的灯火，轻声开口，“高一高二，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后来生出心意，整整一年高三，活得小心翼翼，连多看一眼都要顾虑重重。”

　　会议室的谈判，悬在头顶的成绩枷锁，模考时候的忐忑，高考考场笔尖落下的时刻，暑假宴席之上家长松口的那番话，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熬过高考，一切难题全部迎刃而解。”江骁轻轻笑了笑，“真正过来才明白，高考只是跨过第一座大山。往后还有很远很远。”

　　世俗的眼光，未来毕业择业，年岁增长之后家庭更深层的期待，还有数不清现实的关卡，依旧横在前路。不会因为一场考试，就全部消失。

　　陆峥侧过头望着他，伸手把江骁微凉的手攥在掌心。

　　“是。不会万事大吉。”陆峥语气平静而笃定，“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并肩去面对。不用躲在试卷和课桌后面。”

　　夜色渐浓，湖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笼罩长椅。远处操场上传来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湖面水波缓缓荡漾。

　　没有许诺一生一世轰轰烈烈的誓言。少年人懂得现实重量，不轻易许下缥缈的大话。

　　只是紧紧握着手，安安静静坐着，听晚风穿过梧桐枝叶。

　　他们闯过了高中时代最险峻的一关，正式踏入属于成年人的辽阔世界。前路依旧有风雨，但这一回，不必再孤身一人。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