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同渡》晥春

120、宴席灯暖，少年归岸

　　高考结束的喧嚣来得迅猛，消散得也快。

　　考点门外抛飞试卷的欢闹，同学之间的聚餐狂欢，轰轰烈烈闹腾了两三天，便慢慢归于平静。书本习题被打包塞进纸箱，堆在房间角落，曾经占据全部生活的高三，就此落幕。可江骁和陆峥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当初行政楼会议室那场三方会谈，白纸一样的约定还横亘在所有人记忆里：以高考成绩作为底线。若是发挥失利，一切又会被打回僵局。

　　等待出分的这二十多天，是一种缓慢的煎熬。

　　不必早起早读，不用赶晚自习，没有源源不断的周测与模考，大把空余时间铺展开来，可江骁在家，始终无法真正彻底放松。家里的气氛依旧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冰。母亲不再对他严加管束，不再追问学习，却总会在不经意之间提起高考，提起未来的志愿。

　　她没有再强硬说出断绝往来的话，但那份埋藏心底的顾虑，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偶尔看见江骁抱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母亲的目光便会无声落过来，不用言语，那份审视就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江骁和陆峥的联系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躲躲藏藏。不必再删减聊天记录，不必趁着深夜锁上房门才敢发消息。他们可以大大方方聊天，聊刷题的过往，聊考试时的忐忑，聊对未来院校的畅想。只是现实的石头还没有落地，两个人依旧不敢肆意欢欣。

　　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线上闲谈，很少外出见面。江骁清楚，在分数出来之前，任何太过张扬的相处，都有可能刺激到母亲。

　　陆峥那边，日子要松弛许多。陆峥父亲始终持理解的态度，会和陆峥聊院校，聊专业，也会平静提起江骁，提醒他无论结果好坏，都要懂得体谅对方家庭的难处。

　　日子一天天流淌，日历一页页翻过，终于到了公布高考成绩的那一天。

　　查分的夜晚，城市笼罩在盛夏闷热的夜色之中。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浮动着忐忑的情绪。无数考生守在电脑与手机之前，等待系统开放查询入口。

　　江骁坐在自己书桌前，手心微微出汗。母亲没有进屋，就安静坐在客厅沙发，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流进来。空气安静得能够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响。

　　手机页面反复刷新，服务器卡顿，页面跳转得磕磕绊绊。

　　江骁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按下查询。

　　数字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瞳孔微微一颤。

　　分数远超一本线，比历次模考最好的成绩还要高出一截。过去无数个熬到凌晨的夜晚，一整本又一整本的错题，那些压抑克制、不敢肆意表露心意的晨昏，全部都有了回报。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几秒，胸口涌上一阵发酸的释然。

　　客厅的母亲听见屋内短暂的静默，轻轻开口：“查到了？”

　　江骁起身，推开卧室门走出去，把手机屏幕转向母亲。

　　母亲低头看向屏幕上那一串醒目的数字，目光久久停留在分数上面。她嘴唇微微动了动，长久积压在眉眼之间的紧绷，一点点松弛下来。这么久以来，她看着江骁承受双重压力，一边扛着高三的重压，一边还要顾及家庭的态度，一步一步咬牙往前走。成绩摆在眼前，证明少年没有被感情冲垮前途。

　　许久，母亲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不错。辛苦你了。”

　　没有激烈的狂喜，只有一块大石落地的疲惫。

　　几乎同一时刻，陆峥也查到了自己的分数。同样稳稳高出一本线，位次漂亮，两个人的分数，足够报考同一座城市的重点大学。

　　消息弹到江骁手机上，是陆峥发来的截图。

　　【上岸了。】简简单单三个字。

　　江骁指尖微微发抖，回复过去：【我们都上岸了。】

　　压在头顶大半年的那道硬性门槛，就此跨过。

　　悬在两颗心上最沉重的枷锁，轰然卸下。

　　分数出炉之后，紧接着就是志愿填报。两个人对着厚厚的志愿手册，反复比对院校、专业，商量着去往同一座城市。不必非要同一个学校，但要相隔不远，不用隔着千里遥遥相望。

　　志愿填报完毕，尘埃初步落定。

　　这件事，终究绕不开面对面的沟通。

　　江骁母亲经过漫长的思索，主动提出，约陆峥父子，找一间安静的中餐厅，坐下来吃一顿饭。

　　没有再叫张老师。学校的使命已经结束，高考落幕，不再需要班主任从中调停。这一次，纯粹是两个家庭之间的对话。

　　预定的是一间雅致的中式包厢，木色桌椅，墙上挂着淡淡的山水挂画，空调驱散盛夏的燥热。包厢房门关上，隔绝外面酒楼的喧闹。

　　赴宴的那天傍晚，落日余晖染红天边。

　　江骁跟在母亲身后走进包厢，陆峥和他父亲已经提前抵达。

　　陆峥穿着干净的浅灰色衬衫，看见江骁进门，目光轻轻迎上来。时隔那么多压抑的日夜，终于不用再躲闪避讳。

　　四方落座。桌上茶具整齐摆放，服务员陆续把菜肴端上桌，餐盘碰撞发出轻响。包厢里面刚开始，气氛是沉默的。

　　过往会议室里的分歧、深夜电话里的争辩、大半年的隐忍克制，全部沉淀在这一桌饭菜之下。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江骁母亲。她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动筷子，视线扫过对面父子二人。

　　“今天约大家过来，不用太过拘谨。高考分数已经出来，两个孩子都考得很好，这点，我心里是认可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身旁的江骁身上，语气复杂。

　　“坦白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始终过不去。作为母亲，我会本能地害怕，害怕他选择一条更为艰难的路。我怕少年一时冲动，往后要面对旁人异样眼光，面对现实重重磨难，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所以之前，我一再坚持，希望他们可以断开来往。”

　　这些话，积压了许久，今天坦然摊开。

　　江骁垂着眼，安静听着。那些争吵、谈判、模考的压力，一幕幕重新浮现在脑海。

　　“可这大半年，我都看在眼里。”江骁母亲继续往下说，声音放缓，“江骁没有沉溺情绪荒废学业。恰恰相反，这份感情，没有拖垮他，反倒变成推着他往前走的一股力量。他守住了约定，拼出了属于自己的成绩。”

　　她抬眼看向陆峥。

　　“陆峥，你也是一个很稳重的孩子。我从前对你没有偏见，只是担心两个少年看不清现实。高考这一关闯过来，证明你们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儿戏。”

　　陆峥坐直身体，郑重开口：“阿姨，我明白您所有的顾虑。未来的路的确不会轻松，我们不会盲目乐观。高考只是第一关，往后读书、步入社会，现实的阻碍依旧会存在。但我会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陆峥父亲接过话，神色从容平和：

　　“孩子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走。我们做家长，可以提醒世间的风霜苦难，却不能替他们过完一生。分数只是一道表象，更重要的，是两个孩子懂得自重，懂得为自己的未来负责。今天这个结果，是他们一点点拼出来的。”

　　包厢内安静片刻，菜肴的热气缓缓升腾。

　　江骁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清晰而笃定：

　　“妈，我知道您所有担忧。我清楚往后会遇见什么样的压力。但我不是一时兴起。高三这一年，所有克制、煎熬，我都经历过。我分得清冲动和真心。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会荒废自己的人生。”

　　长久的心结，在这一席谈话之间，一点点化开。

　　江骁母亲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彻底消散。过往那些强硬的坚持，源于母爱带来的恐惧。如今看见少年的成熟与担当，看见实打实的成绩，看见对面家庭的通情达理，那份固执慢慢松动。

　　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陆峥父亲的茶杯。

　　“事已至此，我选择尊重孩子们的选择。往后的路，磨难不会消失，只希望你们两个人，能够彼此扶持，守住本心，不要辜负今日拼来的一切。”

　　这句话落定，笼罩在两个少年身上漫长的阴霾，彻底散去。

　　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没有戏剧化的痛哭和解，就是成年人之间平静、沉甸甸的接纳。

　　桌上的饭菜终于正式开动。包厢里面气氛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全是沉重的话题。聊志愿填报，聊即将奔赴的大学，聊城市的气候，聊未来的学业规划。那些曾经避之不及的心事，不必再藏躲藏躲。

　　席间，趁着两位家长闲谈的间隙，餐桌之下，陆峥的手悄悄伸过去，轻轻握住江骁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紧紧相扣。隔着餐桌桌布，没有人看见这个小动作。历经无数次只能遥遥相望，无数次冒险的短暂触碰，无数个深夜简短的消息，此刻终于可以安安稳稳握在一起。

　　江骁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峥。灯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之上，眼底盛着松弛的笑意。

　　大半年前行政楼会议室，那份带着妥协的契约；无数张写满演算的试卷；黑板上一天天减少的倒计时；考场上沙沙作响的笔尖；盛夏考场上喧嚣的人潮。所有过往，一幕幕掠过心底。

　　曾经他们的爱意，只能藏在试卷缝隙，藏在转瞬即逝的对视，藏在不敢张扬的纸条与消息里面。要拿分数作为筹码，才换来一丝喘息的机会。

　　现在，高考落幕，分数上岸，家长心结解开。

　　并不是说往后从此一帆风顺，世俗的目光、现实的考验依旧还在前路等待他们。但至少，他们不用再活在躲藏与惶恐之中。

　　宴席接近尾声，窗外夜色渐浓，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走出酒楼，晚风拂过面颊。夏夜里的风褪去白日滚烫，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凉。两位家长走在前面闲谈，江骁与陆峥稍稍落后半步。

　　这一回，不用再刻意保持距离。陆峥没有回避旁人的视线，大大方方，和江骁并肩行走。

　　抬头望向夜空，星星疏疏落落挂在夜幕之上。

　　故事到此结束。

　　从教室悄悄滋生的心动，到秘密相恋，家庭矛盾爆发，三方会谈的艰难妥协，一整个高三压抑克制的备考，闯过高考这道大关，跨过最险峻的一重现实阻碍。

　　少年们熬过漫漫长夜，终于站到光亮之下。

作者有话说

本书故事到此结束，下次，我们会写历史类穿越作品，纯爱系列的作品会，在下一本书写完之后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