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同渡》晥春

119、笔尖落响高考

　　黑板右上角红色倒计时数字，从三位数，一点一点缩减，最后跳到个位数。

　　春日的梧桐抽出新叶，枝叶疯长，把教学楼外的行道铺成一片浓绿。百日誓师时悬挂在教学楼走廊的红色横幅，经过风吹日晒，边角微微起卷，上面滚烫的誓词渐渐褪却鲜亮。会议室三方会谈留下的那份无形契约，依旧沉甸甸悬在江骁与陆峥头顶。成绩，是他们守住彼此唯一的筹码。

　　过去的大半年时光，两个人活在层层克制之中。在校保持普通同学的距离，不独处、不闲谈，偶遇只淡淡颔首；私下联络极尽简短，大多围绕错题、模考、知识点，思念藏在字缝里，聊天记录看完就清理干净，生怕留下半点痕迹。

　　江骁家里的气氛始终绷着一根弦。母亲不再翻看他的书包，不再当众质问，可每一次模考成绩单下发，她都会不动声色看过排名。只要名次出现下滑，客厅里的空气就会冷上几分，那句“成绩一旦退步就要重新谈”的警告，像一根细刺埋在日常里。江骁不敢松懈，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无数个深夜台灯亮到凌晨，草稿纸在桌角堆成厚厚一摞。

　　陆峥的处境相对宽松，父亲理解少年人的心意，却也从未放松底线约束，时常提醒他不要被情绪裹挟，高考才是当下最重要的出路。陆峥同样拼尽全力，刷完一套又一套真题，把薄弱的题型反复打磨。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不能明目张胆给予慰藉，只能借转瞬即逝的对视，传递一句无声的加油。

　　市模、省模接连落幕，起起伏伏几番拉锯，两个人的排名稳稳维持在一本线上，甚至还有小幅向上的涨幅。江骁母亲看着成绩单，没有再提起约谈、断绝往来这类话，但心底的顾虑，并没有真正消散。她只是遵守了会谈的约定，用分数作为标尺，暂时按下所有反对。

　　时间不会停下脚步，一晃，就来到六月，高考近在眼前。

　　高三最后一周，学校停课自主复习。

　　喧闹的课堂消失，教室里不再有老师讲课，桌椅依旧摆满书本习题。学生可以自由到校，也可以居家备考。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来到熟悉的教室，守着自己的座位，翻看旧笔记，复盘错题。

　　窗外蝉鸣开始此起彼伏，盛夏的热浪一点点席卷整座城市。

　　教室里面没有往日刷题的紧绷，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忐忑。黑板上倒计时一天天减少：七天、五天、三天。

　　江骁依旧每天按时到校。清晨骑车穿过街道，朝阳把梧桐树叶照得透亮。到校之后，他坐到靠窗第三排属于自己的位置，桌角摞着整理好的错题集、高频考点小册子。教室里人来人往，翻书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陆峥坐在教室另一侧，埋着头翻看理综的笔记。

　　依旧没有多余交谈。偶尔抬眼，视线遥遥相撞，又迅速移开。历经大半年的隐忍，这份克制已经变成两个人的本能。千言万语，全部压在心底，留给考场上的笔尖。

　　放学回家，江骁的家里少了往日的紧绷。母亲不再时时刻刻盯着他的学习，饭菜做得更加用心，会特意搭配清淡的菜式，叮嘱他早点睡觉，不要熬夜透支身体。只是晚饭桌上，气氛依旧安静，很少闲聊，偶尔会提醒一遍证件、文具要提前备好。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就够。”晚饭桌上，母亲把一块清蒸排骨夹到江骁碗里，语气平淡，“但你心里要记得，这一场考试，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藏着过去所有的纠葛。江骁听得懂背后的重量。他点点头：“我明白。”

　　夜里，关上卧室房门，确认门外没有动静，江骁才会拿起手机。消息依旧简短，不敢长篇大论抒发情绪。

　　【再过三天。】陆峥发来。
　　【嗯，熬到头了。】江骁回复。

　　没有情话，只有寥寥数字。大半年无数个压抑晨昏，那些不能并肩行走，不能明目张胆对望，连递一张纸条都要冒险的日子，马上就要迎来终点。可两个人心底同样清楚，高考结束不等于万事大吉。分数出来之后，还有两道坎摆在面前：志愿填报，以及江骁母亲心底那道没有完全解开的心结。

　　考前一天，学校组织考生回去看考场。

　　午后的阳光炽烈，整条校园道路白晃晃的。全校高三学生分散去往各个考点，江骁和陆峥被分到同一个考点，不同的考场。

　　人流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少年。大家排队安检，寻找自己的教室、座位，确认卫生间的位置，熟悉考场环境。

　　人群拥挤，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短暂靠得很近。周围同学吵吵嚷嚷，讨论着题型、心态，喧闹掩盖一切。陆峥头没有偏向江骁，嘴唇极轻地开合，只有口型：别紧张。

　　江骁微微眨了眨眼，算作回应。短短一瞬，便被流动的人群冲开距离。

　　看完考场回到家，江骁按照老师的叮嘱，把考试用品全部整理进透明考试袋。准考证、身份证、黑色中性笔、涂卡笔、橡皮、尺子，一件件反复清点两遍。母亲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只是提醒：“晚上早点睡，不要刷手机熬太晚。”

　　那一晚，江骁躺在床上，辗转许久。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大脑却格外清醒。会议室长桌之上的对话、母亲疲惫又强硬的神情、梧桐小路傍晚的晚风、晚自习隔着半个教室遥遥相望的瞬间，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他侧过身，望向漆黑的窗外。城市零星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他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好好考。这不单单是前途，也是属于他和陆峥的机会。

　　不知道夜里几点，才沉沉睡去。

　　高考第一天，清晨破晓。

　　天色刚蒙蒙亮，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车辆尚且稀疏。闹钟准时响起，江骁睁开眼，太阳穴微微发胀，是考前残留的紧张。

　　起床洗漱，客厅已经飘起早饭的香气。母亲早起，熬了小米粥，准备清淡的面点，没有油腻的食物，避免肠胃不适。餐桌上几乎没有多余交谈，只有简单几句叮嘱。

　　“证件文具再检查一遍。”
　　“路上注意安全，考场不要慌，不会的题先跳过。”

　　“知道。”江骁拿起透明考试袋，反复确认里面物品齐全。

　　出门，夏日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阳光慢慢爬过楼房的顶端。去往考点的路上，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一辆辆出租车载着考生驶过，路边不少家长陪着孩子奔赴考场，有人手里握着遮阳伞，有人拎着矿泉水。

　　考点大门口早已人山人海。警戒线拉起，执勤的安保、监考老师就位，大批考生源源不断汇聚过来，校服混杂各色便装，人声鼎沸。

　　江骁顺着人流往前走，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不远处，陆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陆峥穿简单的白色短袖，背着轻便的黑色背包，身旁站着他的父亲。少年眉眼沉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也看见了江骁。

　　隔着层层往来的考生，四五米的距离。没有上前，没有挥手，周遭太多熟人、同学、家长，依旧要维持分寸。只是目光稳稳撞在一起，短短数秒。

　　大半年的隐忍、无数个刷题的深夜、会议室的博弈、模考的忐忑，千般情绪全部收纳在这一眼里面。没有言语，彼此都读懂对方心底的期许。

　　广播响起提示音，通知考生开始安检入场。

　　人流开始分流，两条队伍，通向两栋不同的教学楼。江骁抬脚，顺着队伍往前走，陆峥也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入口。两个人朝着不同方向，一步步踏入各自的考场。

　　安检，金属探测仪扫过全身，核对证件，找到自己的座位。

　　考场之内，吊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嗡鸣。窗户大开，外面传来一阵阵聒噪的蝉鸣。桌椅摆放整齐，桌面上贴着考生信息条形码。空气中弥漫着考场特有的安静，混杂纸张与粉笔淡淡的味道。

　　江骁坐下来，把考试袋放在桌子侧边，指尖有一点微微出汗。他做了两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平复心跳。把所有家庭矛盾、感情的心事全部暂时封存，此刻，眼前只有试卷。

　　监考老师当众拆启密封试卷袋，刺啦一声，塑料封皮被撕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雪白的纸张带着油墨独有的气息。

　　高考第一场，语文。

　　拿到试卷，填好姓名准考证号。江骁先浏览整套卷子，现代文阅读、古诗文、语言文字运用，最后是作文。

　　笔尖落下。

　　前面的客观题仔细读题干，斟酌选项；古诗文默写，都是反复背诵过的篇目，落笔流畅。现代文阅读沉下心梳理文本逻辑，一道道小题按点作答。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考场之中，只剩下无数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吊扇慢悠悠旋转，热风一阵阵拂过桌面。

　　写到作文，审题，搭建框架，构思立意。过往刷题积累的素材在脑海浮现，一行行文字落在答题卡上。

　　时间一点点推移，墙上挂钟指针缓缓转动。

　　距离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的提醒响起。江骁停下笔，回头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题，填卡位置无误。

　　终场铃声轰然响起。

　　“停止答题，请所有考生放下笔。”监考老师的声音响彻教室。

　　笔杆离开纸面。第一场考试，就此结束。

　　考生有序起身，试卷答题卡统一收齐，大家排队走出考场。大门口瞬间被汹涌的人流填满，家长挤在警戒线之外，翘首等待自家孩子。人声喧哗，呼喊声此起彼伏。

　　江骁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阳光扑面而来，晒得皮肤发烫。他抬眼，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搜寻。很快看见陆峥。

　　陆峥刚刚走出另一栋考场，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上带着考完一科之后的疲惫。两个人遥遥相望，环境人多眼杂，依旧不方便靠近交谈。各自走向等候自己的家长。

　　“考得怎么样？”母亲走上前来，递过来一瓶常温矿泉水。

　　“还好，作文写得还算顺手。”江骁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陆峥那边，陆峥父亲也简单询问感受，没有追问具体题目分数。

　　两家没有碰面，各自离开考点。

　　回到家中，不刻意复盘考题，不跟别人对答案，避免心态受影响。中午短暂午休，下午奔赴考场，考数学。

　　下午日头最盛，热浪翻滚。走进考场，风扇全力转动，依旧驱散不掉盛夏的燥热。数学试卷下发，选择填空快速推进，遇到一两道棘手的小题，便先标记跳过。大题一步步推演，演算草稿写满一页又一页。解析几何、导数，是整套卷子的拦路虎。江骁额头渗出细汗，沉下心，一步步拆解，能拿的步骤分尽量写完整。

　　考场挂钟滴答作响，时间飞快流逝。

　　终场铃响，数学考试落幕。

　　走出考场，不少考生脸色沉重，互相低声感慨最后两道大题难度偏高。江骁心里也清楚，自己最后一问没有完全解出，但基础部分发挥还算稳定。

　　傍晚回到家，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确认门外安静，点开手机。

　　陆峥的消息安静躺在对话框：“数学最后一问没啃完，基础题应该丢分不多。”

　　江骁回复：“我也是，尽力拿步骤分，只能看阅卷了。”

　　寥寥两句，便不再多聊。要保存体力，迎接第二天的理综与英语。

　　一夜转瞬而过。

　　高考第二天。

　　上午理综。试卷篇幅厚重，物理、化学、生物，大题密集，时间格外紧张。选择题快速判断，大题读清题干，公式书写严谨。江骁的笔尖在答题卡上不停游走，大脑高速运转。时间紧迫感压在每个人心上，考场之中，只有笔尖书写的沙沙声。

　　交卷铃声响起，所有人长长松出一口气。理综结束，就只剩下最后一门英语。

　　短暂午休过后，下午英语考试。听力播放，耳机里面传来清晰的朗读声响。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一篇篇往下读。最后书面表达，整理句式，落笔完成作文。

　　当英语科目结束的电铃声穿透整座考点的瞬间。

　　所有笔尖，一齐停下。

　　“请考生停止作答，放下手中笔。”

　　铃声久久回荡。两天紧张到极致的高考，正式画上句点。

　　考场之内瞬间爆发压抑许久的动静，椅子拖拽、叹息、压抑的欢呼交织在一起。试卷、答题卡依次收走，考生按顺序退场。

　　大批少年涌出教学楼，潮水一般涌向考点大门。盛夏炽烈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无数年轻的脸庞上。积压整整一年的压力彻底释放，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和同学拥抱，有学生把书本、试卷高高抛向湛蓝的天空，白纸在空中纷飞飘落。

　　喧嚣如海，人声沸腾。

　　江骁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浑身带着脱力一般的疲惫，心底却翻涌着巨大的释然。两天考试，几百个日日夜夜的刷题、熬夜、模考、克制隐忍，全部交付完毕。

　　穿过涌动的人群，他抬眼，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陆峥。

　　少年白色短袖被汗水浸出浅浅痕迹，站在梧桐树荫之下，也正向这边望过来。

　　这一次，没有教室的约束，没有老师的目光，没有模考的枷锁，不必刻意回避旁人。

　　江骁迈步，穿过来往的考生，向着陆峥走过去。陆峥也迎上来。

　　周围喧闹的人声、欢呼、家长的呼喊，仿佛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相隔一步距离，静静对视。

　　大半年，无数次只能遥遥一瞥，无数条简短克制的消息，那张冒险递出的错题便签，会议室里面沉甸甸的约定，深夜台灯下一张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全部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江骁眼底有淡淡的倦意，也有如释重负的光亮。

　　陆峥的呼吸微微起伏，低声开口，声音被周遭喧闹衬得很轻：“全部考完了。”

　　“嗯，考完了。”江骁应道。

　　不远的地方，江骁母亲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两个少年，没有上前打断。陆峥父亲同样立在一旁，神色平和。

　　漫长幽暗的备考隧道，他们终于走到出口。

　　但故事还没有落定。试卷已经上交，可分数尚未揭晓。那一道用成绩定下的门槛，还悬在两个人的前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