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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试卷堆叠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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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会谈结束之后,行政楼会议室那一场博弈,像一块沉石,稳稳压在两个人的生活之上。
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也没有和解释怀的圆满,只留下一份沉甸甸的约定。成绩,成了维系他们之间这份羁绊唯一的筹码。模考一旦大幅度退步,之前所有的妥协就会全部作废。
高三的节奏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事停下脚步。会谈结束的第二天,校园又回归固有的模样,早读的读书声刺破清晨的薄雾,晚自习的灯光彻夜亮到很晚,漫天试卷、周测、模考接踵而至,把少年人心里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挤压到缝隙之中。
在校的分寸,两个人恪守得一丝不苟。
从前偶尔还会有意无意的余光交汇,如今尽数收敛。教室之内,江骁坐在靠窗边第三排,陆峥在教室另一侧,相隔大半个教室。上课的时候各自低头记笔记,下课江骁大多趴在桌上补觉,或是埋着头刷题;陆峥就和周围男生凑在一起讨论理科大题。
他们不再结伴去食堂,不再刻意制造偶遇,消防通道那个曾经容纳过短暂相拥的角落,两个人再也没有同时踏足过。走廊偶遇,也只是如同普通同学一般,淡淡颔首,便擦肩而过,不多说一句多余的闲话。
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两个埋头备考、交集不多的普通高三男生。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份被强行按下去的心意,并没有消散,只是被裹进了一道道演算题、一张张答题卡里面。
清晨六点半,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闹钟准时响起。
江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床。自会议室谈话过后,他睡眠一直很浅,夜里常常会半梦半醒想起会议室里母亲疲惫的眼神,想起那一条条苛刻的条件。
客厅里,母亲已经早起准备早饭。最近家里的气氛始终是淡淡的,没有厉声斥责,却处处透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母亲不再翻查他的书包,却会不动声色留意他的成绩,每一次周测的排名,都会悄悄记在心里。
“今天周测,卷子认真写。”吃饭的时候,母亲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平,没有多余的情绪,可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嗯,我知道。”江骁低头咬着包子,没有多说。
他不敢出错。一旦成绩滑坡,之前艰难换来的喘息空间就会荡然无存。
去往学校的路上,江骁独自骑行。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刮过脸颊,路边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枯黄飘落。他远远看见陆峥的背影,同样骑着单车,在前面几十米的地方。
江骁刻意放慢车速,没有追上去。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一段距离,一前一后进入校园。
进了教室,早自习铃声响起。朗朗的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背诵古诗文、记英语单词,书页翻动哗哗作响。江骁翻开英语词汇本,目光落在单词之上,脑子里却会不受控制飘向斜前方那个背影。
陆峥脊背挺直,低头看着书本,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时不时在书页上勾画重点。
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就足够安抚心底积压的大半烦闷。可他不能多看,迅速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单词。
白天的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一节课接着一节课,黑板上写满数理化的公式,老师站在台上反复拆解高频考点,粉笔灰簌簌往下落。课堂之上不许走神,每一道例题、每一个解题思路,都必须牢牢接住。
课间的短暂十分钟,大部分同学要么趴在桌上小憩,要么扎堆讨论题目。
江骁大多时候都埋在习题册里。草稿纸一页页写满演算,写错了就划掉,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纸面。压力大到极致的时候,指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
他偶尔抬眼,会撞见陆峥望过来的视线。那一眼极其短促,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没有暧昧,没有缠绵,里面藏着的是疲惫,也是无声的互相打气。
他们不能说话,不能递纸条,所有的慰藉,只能藏在这转瞬即逝的一瞥之中。
中午食堂吃饭,也是各自和自己的朋友坐一桌。隔着好几张餐桌,遥遥相望,却不会靠近。
午饭过后,大部分人会回教室午休。教室拉上窗帘,光线暗下来,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江骁睡不着,脑袋里面乱糟糟的,试卷、会谈、母亲的顾虑、未来的高考,无数念头缠绕在一起。他侧过脸,隔着昏暗的光线望向另一边。
陆峥没有趴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眉头轻轻蹙着。
江骁心里清楚,陆峥同样不好受。
虽然陆峥的父亲能够理解他,可那并不代表没有压力。学校的约束、江骁母亲那边悬着的条件、还有沉甸甸的高考重担,一样压在他的肩头。
短暂的午休很快结束,窗帘拉开,刺眼的日光重新涌入教室,下午的测验接踵而至。
周测一张接着一张。理综、数学、语文轮番轰炸。雪白的试卷一张张发下来,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笔尖在答题卡上飞速游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只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江骁做题的时候,心会沉下来。只有全身心投入题目,那些关于感情的纠结、家庭的压抑,才能够暂时退到一边。
可遇到难题卡壳,思绪一空,那些心事又会卷土重来。
一场周测结束,收卷铃响起,试卷被一张张收走。所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教室里瞬间炸开小声的议论,讨论刚刚的考题哪道太难,哪个选项容易踩坑。
江骁收拾文具,抬眼,刚好对上陆峥望过来的目光。
这一次,陆峥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口型简简单单两个字:稳住。
江骁微微颔首,低下头,把笔袋合上。
晚自习是一天之中最漫长的时刻。
天色彻底沉下来,教室外面完全入夜,教室内头顶白炽灯亮得晃眼。一大片埋首学习的少年,每个人桌角都堆起高高的习题册、真题卷,厚厚的书本垒得几乎可以挡住人脸。
晚自习不允许随意交谈,偌大的教室安静得可怕。
也是只有晚自习放学回家之后,他们才拥有为数不多可以简短联系的机会。
但依旧不敢写大段长篇大论的倾诉。
江骁回到家,先要应付母亲在客厅,要先装作刷题,等到回卧室锁好房门,确认门外没有动静,才敢悄悄拿出手机。
消息总是简短克制。
【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算出来。】
【理综选择错三道,还要再练。】
大多是关于考试、错题、知识点。很少直白诉说思念。害怕手机被发现,每一条消息都斟酌再三,看完就清理聊天痕迹。
偶尔,才会漏出一点点藏不住的情绪。
【有点累。】陆峥发来。
江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敲下回复:【再撑一撑,等高考结束。】
等高考结束。
这五个字,成了两个人黑暗备考岁月里,唯一的盼头。
所有的隐忍、克制、不能靠近的遗憾,全部寄托在那个终点之上。熬过这大半年,考完最后一门,他们就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不用躲避旁人目光,不用被家庭的条件死死束缚。
可眼下,日子依旧要一天一天熬过去。
周测成绩陆续下发。红色的分数印在试卷顶端,每一次出分,两个人心里都会悬起来。这不仅仅代表学习好坏,更是他们能够继续守住这份感情的门槛。
一次月考,江骁的数学发挥失常,排名小幅往下滑了十几名。
拿到成绩单的那个傍晚,江骁心里沉甸甸的。放学回家,母亲拿到他的成绩单,盯着上面下滑的名次,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母亲声音平静,却带着警告,“不要让情绪拖累你的学习。”
“我知道,这次是题型不熟悉,错题我全部整理好了,下次会补回来。”江骁心口发紧,那一瞬间,他无比害怕母亲就此翻旧账,重新提起要彻底断绝往来。
那一晚,他熬到凌晨一点,整理数学错题,一道道重新推演,草稿纸写满厚厚一叠。
第二天在校,课间,趁着周围同学喧闹,陆峥借着过来问别的同学题目,绕到靠近江骁座位的过道。脚步没有停下,只是经过的一瞬,飞快丢下一张小小的便签。
纸片轻飘飘落在江骁的习题册缝隙里。
陆峥目不斜视,径直走开。
江骁心脏猛地一跳,等周围没有人留意,才悄悄翻开。便签上面字迹利落,只有寥寥几行,没有温情脉脉的情话,全部是数学错题的解题思路,末尾极小的字:别慌,我陪你补。
就这么一张小小的纸条,在严苛的约定之下,已经算得上冒险。
江骁把便签折得极小,塞进笔袋最深处。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一点。
往后的日子,便是这样循环往复。
清晨的早读,白日接连不断的课堂与测验,夜晚挑灯刷题。他们隔着半个教室,不能多说什么,只靠偶尔转瞬的对视、只言片语的消息、冒险递过来的一张错题便签,互相托住彼此。
模考来了又去,分数起起伏伏。江骁咬牙追赶,把下滑的排名一点点往上拉回;陆峥同样丝毫不敢松懈,两套真题反复刷,错题本越积越厚。
家里的氛围依旧紧绷。江骁母亲没有再提出重新约谈,可目光的审视从未消失。陆峥家中,父亲也时常叮嘱,提醒他守住分寸,不能被情绪裹挟。
张老师也默默照看着他们,不会当众过问,只是模考之后,会分别找两个人简单谈话,分析试卷,点拨心态。
深秋过去,冬日慢慢降临。白昼越来越短,清晨出门天是黑的,下晚自习回家,夜色已经浸透整座城市。寒风拍打教学楼的玻璃窗,教室里白炽灯永远明亮,一摞摞真题、模拟卷越堆越高。
少年人的心事被压在厚厚的试卷底下。爱意不能张扬,思念需要克制,现实的枷锁悬在头顶。
可他们心里都牢牢攥着同一个目标。
熬过数不清的晨昏,熬过一场接一场的考试,熬到高考那一天。
等到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所有隐忍,才会拥有属于他们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