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同渡》晥春

122、冬雪归乡，烟火缓融

　　秋去冬来，城市的梧桐树叶几乎落尽。

　　大学校园里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冷风卷着寒气穿过教学楼的走廊。期末周悄无声息压了下来，图书馆从早到晚座无虚席。

　　江骁和陆峥又重新过上了泡图书馆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赌一份感情的存续，只为守住自己的学业。

　　期末复习的日子，两个人约在市中心一座大型图书馆。靠窗的两张位置并排，桌面摊开厚厚的专业课本、习题集、打印出来的复习资料。

　　房间内暖气充足，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埋头看书，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互不打扰。累了的时候，就悄悄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人。陆峥垂着眼，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江骁心里便会漫上来一点安稳。

　　偶尔学累了，就悄悄在桌子底下伸手，互相碰一碰指尖。不用多说一句话，紧绷的疲惫就能消解大半。

　　大学的考试同样容不得松懈。江骁心里记得很清楚，当初高考靠分数换来母亲的让步，如果大学成绩一塌糊涂，之前所有的和解，很容易又生出裂痕。母亲嘴上不再拿成绩要挟，可心底那份期待，始终存在。

　　陆峥也一样，理工科的期末考核难度不小，实验报告、笔试、课程论文堆在一起，常常忙到深夜。

　　遇到压力大的时候，晚饭间隙，两个人会走出图书馆，走到街边。冬日的晚风刺骨，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随便找一家热气腾腾的面馆，点两碗热汤面。白雾升腾起来，模糊玻璃窗。

　　“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高三已经很远了。”江骁捧着温热的瓷碗，哈了口气，“可一到考试周，那种悬着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陆峥搅动碗里的面条：“不一样。高三是考不好，就要被迫分开。现在考不好，只是对不起我们自己。”

　　一句话，点透两者的区别。

　　那时候的考试，裹挟着感情的命运；如今的考试，只为他们两个人的未来铺路。

　　期末一场场考试陆续结束，交完最后一份课程论文，校园里开始弥漫放假的气息。同学们收拾行李箱，抢回家的车票，宿舍楼一天天变得空旷。

　　寒假，要回到那个小城里。

　　那座见证他们全部纠葛的小城。行政楼会议室的谈判，高三一整个四季的隐忍，高考结束之后那顿和解的饭局，全都留在那里。

　　回去之前，两个人心里都隐隐有几分忐忑。

　　大学在外，他们可以自由见面，并肩散步，牵手闲逛。可回到故土，熟人遍地，亲戚邻里众多，很多事情又要退回克制的状态。

　　买票的时候，两个人刻意没有买同一趟高铁。一前一后，错开班次，各自回家。

　　高铁驶入熟悉的城市，冬日的小城气温更低，空中飘着细碎冷雨。

　　江骁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家里暖气融融，母亲早已备好饭菜。

　　回家最初几日，气氛平淡安稳。母亲会问起期末分数，问宿舍室友，问课堂趣事，絮絮叨叨叮嘱日常生活。不会主动提起陆峥，却又没有完全避开这个名字。

　　饭桌上，母亲夹菜，状似随意：“期末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挂科？”

　　“都稳住了，绩点还行。”江骁如实回答。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停顿片刻，“陆峥那边，应该也考完回来了吧。”

　　“嗯，比我早一天到家。”

　　简单两句对话，便把话题划过去。不会深究，也不会禁止往来。属于长辈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峥那边，家里依旧宽松。陆峥父亲会听他讲大学里的实验、社团，也会平静聊起江骁。

　　“回家之后注意分寸。小城圈子小，亲戚街坊嘴杂。不要一时随性，闹出闲话，为难江骁那边。”

　　陆峥记在心里。

　　刚回家的头几天，两个人没有急着见面。各自陪着家里，走简单的亲戚走访。逢年过节，亲戚齐聚，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学业、问大学，各式各样的问题扑面而来。

　　有亲戚打趣江骁，大学有没有谈恋爱。

　　江骁只是淡淡打哈哈糊弄过去。他清楚，这段关系，现在还远远不到公之于众的时候。一旦在亲戚圈子传开，流言辗转传到母亲耳朵里，好不容易缓和的局面，很容易再起波澜。

　　一周过去，避开走亲访友的高峰期，两人才相约出门。

　　依旧选择人流量大的公共商圈。书店、大型商场，人来人往，安全又体面。

　　冬日冷雨停歇，天空是灰蒙蒙的，街上行人裹着厚厚的外套。两个人见面，没有在外人面前亲密的举动，就像关系很好的普通朋友，并肩逛街，逛书店，挑几本书，找一家火锅店坐下。

　　火锅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扑面而来。

　　“回到这边，瞬间就收敛了。”江骁搅着碗里的蘸料，轻轻苦笑，“在大学已经习惯可以随时牵手，回来之后，连胳膊碰胳膊都要下意识注意周围。”

　　陆峥抬眼看向窗外街道：“正常。这座小城太多熟人。我们可以不用躲躲藏藏，但也没必要主动去招惹非议。阿姨已经让步很多，我们不能给她制造为难。”

　　江骁明白。母亲的接纳，不是彻底毫无顾忌的全盘认同，而是挣扎之后的妥协。这份妥协，需要两个人共同维护。

　　火锅吃到一半，江骁手机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在哪呢？”电话那头母亲声音平和。
　　“在市中心，和同学出来逛。”江骁如实说道。
　　“是陆峥吗？”

　　江骁顿了一下：“嗯。”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注意时间，晚饭早点回来。外面天冷。”没有责备，没有阻拦，简单叮嘱两句，便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江骁长长呼出一口气。

　　陆峥看着他：“阿姨没说什么？”

　　“没有，就让我早点回家。”江骁摇摇头，“比我预想的要好。”

　　换做高三时期，若是知道他和陆峥私自外出，免不了一场冷脸对峙。如今仅仅一句早点归家，已经是很大的改变。

　　吃完火锅，天色已经暗下来。小城夜晚街道灯火点点。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没有牵手，隔着小小的距离。街边偶尔会遇见高中同学，远远打一声招呼。

　　分别的时候，公交站台下，四周行人匆匆。确认附近没有认识的熟人，陆峥才伸手，很快握了一下江骁的手腕，转瞬松开。

　　“过年之后，如果有空，两家可以再坐一次。”陆峥低声说，“不用谈很重的话题，就单纯吃顿饭。多接触，隔阂才会慢慢磨掉。”

　　江骁点头。他心里清楚，心结不会一顿宴席就彻底消散，需要无数次平淡的相处，一点点消融。

　　春节很快来临。

　　除夕夜里，万家灯火，爆竹声断断续续在夜空响起。家家户户阖家团圆。

　　江骁家里，年夜饭桌上，电视播放春节联欢晚会。母亲忙忙碌碌端上一盘盘菜肴。饭桌上只有母子二人，安静吃着年夜饭。

　　手机弹出消息，是陆峥发来的除夕祝福，简短，带着一点细碎的烟火气。

　　【新年快乐。这边鞭炮吵得厉害。】

　　江骁回复：【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炸开，流光短暂照亮窗户。

　　大年初二，按照本地习俗，亲友互相串门。这一天，江骁母亲主动开口，提起了一件事。

　　“之前高考结束那一顿，我们两家匆匆见过一面。今年过年，不如找个时间，请陆峥和他父亲过来家里吃顿饭。”

　　江骁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母亲。

　　母亲手里擦着水杯，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普通招待孩子朋友：“总一直隔着也不是办法。不是要谈什么大事，就家常便饭。大家多见见面，互相了解。”

　　江骁心里清楚，这一步，母亲跨得并不轻松。过往那么多纠结、恐惧、挣扎，她终究愿意试着再往前挪一步。

　　“好，我问问陆峥。”

　　消息发过去，陆峥很快回复，父子二人愿意赴约。

　　赴约那一日，天气放晴，冬日难得的暖阳洒进屋子。

　　江骁提前收拾客厅，打扫桌面。母亲在厨房忙碌，切菜炒菜，油烟机嗡嗡作响。看得出来，她内心并不平静。

　　门铃响起。

　　打开门，陆峥和他父亲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简单的新年礼盒。

　　“打扰了。”陆峥父亲微笑开口。

　　“快进来坐。”江骁母亲迎上来，接过礼品。

　　客厅暖烘烘的，茶几上摆好了糖果、柑橘、热茶。

　　这是陆峥父子第一次踏进江骁的家。曾经所有的对峙，都是发生在学校会议室、酒楼包厢。如今踏进生活的居所，氛围褪去了谈判场上的紧绷，多了一层居家烟火的质感。

　　刚开始落座，气氛依旧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两位家长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从天气，聊到两个孩子的大学，聊专业课程，聊期末成绩。避开最敏感的那层关系，只聊世俗日常。

　　陆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接一两句话。江骁给众人添茶水。

　　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动，一道道家常菜端上餐桌。满满一桌子菜肴。

　　上桌吃饭，酒杯倒上果汁。

　　酒过几巡，闲话聊开，僵硬的气氛慢慢化开。陆峥父亲谈吐从容，不刻意渲染什么，也不回避现实。

　　“两个孩子在外读书，我们做家长的，只求他们首先把自己人生过好。”陆峥父亲放下杯子，“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坎坷免不了，我们做长辈的，能做到的就是尽量不去强行折断。但也不会一味纵容。”

　　江骁母亲握着玻璃杯，沉默片刻。

　　“说实话，我依旧偶尔会失眠。”她很坦诚，没有伪装全然释怀，“我总会忍不住往后想，以后步入社会，旁人的眼光，现实的压力。作为母亲，很难不去担忧。”

　　她转头看向坐在身侧的江骁，又看向对面的陆峥。

　　“但我也看得明白。高三那一年，这两个孩子没有因为这份感情自暴自弃。反而互相支撑，咬牙闯过最难的关口。我不能只盯着恐惧，看不见他们的成熟。”

　　她顿了顿。

　　“今天请你们过来，不是要再次谈判什么条件。只是想好好吃一顿家常饭。以后，希望你们两个，无论如何，守住本心，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不要冲动，不要意气用事。”

　　没有热烈的祝福，没有彻底放下所有顾虑，却是一位母亲能够给出最大程度的接纳。

　　“阿姨，我明白。”陆峥神色郑重，“未来的难处，我们心里清楚，不会盲目乐观。我们会对自己负责。”

　　江骁坐在桌边，心口微微发热。

　　曾经，会议室里面，成绩是通行证；酒楼宴席，是矛盾的和解。今天这一桌家常菜，没有谈判，没有条件，只是寻常家庭之间的对话。

　　饭桌上不再反复纠结沉重话题，慢慢聊起别的。聊小城近些年的变化，聊大学城市的风土，聊未来打算报考什么实习，以后毕业打算留在哪个城市发展。

　　一顿饭吃了很久。

　　饭后，转移回客厅喝茶。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落在地板上。

　　两个少年没有一直黏在一起，很懂得分寸。陆峥会帮着收拾碗筷，搭把手。江骁给大家续上热茶。

　　家长闲谈的时候，他们两个会退到阳台。阳台外面阳光明媚，楼下小区道路有孩童嬉闹玩耍。

　　阳台隔着一层玻璃，室内的谈话隐隐约约传过来。

　　“没想到阿姨会主动邀请我们上门。”陆峥低声说道。

　　“她没有完全放下，但是愿意往前走一步。”江骁望着楼下，“心结不是一顿饭就能彻底消失，只能一点点磨。”

　　高三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高考结束，一切就迎刃而解。走到现在才懂得，家长的和解，是一场漫长的过程。不是开关，按下就彻底切换状态，而是像冰雪消融，一点点化开。

　　“慢慢来。”陆峥轻声说。

　　客厅里面传来两位家长的笑声，紧绷的隔阂又淡去一分。

　　午后，陆峥父子告辞离开家门。送到楼下，冬日暖阳照在身上。

　　回家之后，客厅杯盘狼藉，母亲默默收拾餐桌。江骁上前帮忙收拾碗筷。

　　“今天这顿饭，你觉得怎么样。”母亲一边洗碗，忽然开口。

　　“挺好。”江骁答道。

　　“我不是已经万事大吉。”母亲背对着他，水流哗哗作响，“以后的路，是你们自己走。我只希望，将来无论遇见什么风波，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

　　“我不会。”江骁认真回答。

　　寒假余下的日子，过得松弛许多。

　　两家不再回避彼此。偶尔会相约在外面的餐馆吃饭，不再充满谈判的沉重，只是普通的家长之间往来。江骁和陆峥可以光明正大见面逛书店、看电影，只是依旧避开熟人扎堆的场合。

　　小城的冬天，时常有冷风吹过。他们可以并肩走在街上，只是不会做太过亲密的举动。

　　有一次逛超市，偶遇江骁家的远房亲戚。亲戚看见两个人走在一起，笑着打趣：“俩孩子关系真好，高中就玩到一块，大学还来往。”

　　两个人只是笑着应和。

　　有些秘密，不必摊开给所有人看。接纳，首先是家庭内部的和解，而不是向全世界宣告。

　　春节慢慢过去，假期走向尾声。又要收拾行李，重返大学。

　　离家前夜，母亲帮江骁整理行李。把毛衣、厚外套叠好，塞进箱子。

　　“在外好好照顾自己。”母亲停顿，语气很轻，“陆峥那孩子心性不错。你们相处，守住分寸，学业不能丢。别的，你们自己掂量。”

　　没有强硬的条条框框，是属于成年人的嘱托。

　　高铁站，又是离别。

　　江骁与陆峥再次错开车次，先后离开这座小城。

　　高铁驶离站台，窗外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向后退去。

　　江骁靠在车窗边，回想这个寒假。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没有一瞬间彻底万事顺遂。只有一顿家常饭，几句坦诚的担忧，长辈小心翼翼的让步。

　　冰雪不会一夜消融，人心的疙瘩，亦是如此。

　　他们跨过了高考那座大山，赢得家庭初步的谅解。但往后还有漫长岁月，实习、毕业、择业，年岁渐长之后，更多现实的考验还在前方等候。

　　手机消息弹出，陆峥发来。

　　【出发了，回学校。】

　　江骁回复：【一路平安，学校见。】

　　列车一路向前，奔赴属于他们的辽阔远方。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