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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晴文公主 刘明安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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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安第一次重生,是在长宁宫的拔步床上。
那日清晨,宫人推开窗,秋风卷进来,吹动帐边银铃。她听见铃声,猛地睁眼,一把掐住身旁乳母的手腕。
乳母吓得跪倒:“殿下?”
刘明安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乳母还活着。
长宁宫还在。
她的后颈没有被剜开的伤,手腕没有青楼锁链磨出的痕,腰侧蝶形纹也没有被药烧坏。她抬手摸自己的脖颈,指尖碰到完好的皮肤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那一年她十四岁。梁南枝仍幽居清梧别院。刘元桢仍是昭朝皇帝。她自己仍是晴文公主,不是沫娘,不是失德弃女,不是后来被举兵讨伐的女帝。
最初几日,她几乎无法分清梦和现实。
她会在宫人替她梳发时突然夺过簪子,会在闻到甜腻香气时干呕,会在夜里听见男人脚步声便从床上翻起。乳母以为她魇着了,请太医来看。太医说公主心神受惊,需安神香。
刘明安把安神香扔进水里。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信香。
前世她也曾信过。
信母亲会护她,信皇室血脉有尊严,信自己只要端庄、知礼、忍耐,总有一日能离开冷宫阴影。可后来刺客进长宁宫,乳母死在她面前,她被一路带出昭阳城。醒来时在异国,记忆残缺,被人唤作沫娘。
沫娘。
那个名字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水。
她被一个赌徒捡走。那人起初说会护她,后来赌钱欠债,把她抵给债主。再后来,她被卖入青楼。鸨母说她是坤泽贵种,只要养好信香,能卖大价钱。
她那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只知道不能被卖。
于是她偷了厨房小刀,躲在柴房里,剜掉自己的腺体。
疼。
疼到天地都黑了。
可她活下来了。
后来她想起自己是刘明安,想起昭阳城,想起梁南枝,想起刘元桢。等她回朝时,刘元桢已死,她登上皇位,却也背上失德、残缺、坤泽乱政的骂名。那些曾经害她的人,换了冠冕堂皇的词来讨伐她。
她死在兵乱里。
再睁眼,回到十四岁。
刘明安用了一个月确认时间。
这一世,刘元桢刚登基七日后大病。前世也有这场病,但病醒后的刘元桢性情更坏,动辄杀人,对梁南枝更冷,对她更厌。可这一世,病醒后的刘元桢先拒了杏仁茶,又密召梁南枝,还送来地理志和农桑册。
所有事都偏了。
偏得让刘明安不安。
她不怕刘元桢坏。
坏人有坏人的路数。她前世见得太多,知道如何避,如何杀。
可一个忽然变得不像刘元桢的刘元桢,反倒让她摸不准刀该落在哪里。
长宁宫的宫人说:“殿下,陛下今日又去了清梧别院。”
刘明安正在读地理志,闻言抬头:“她见阿娘做什么?”
宫人摇头:“奴婢不知。只听说陛下带了折子。”
折子。
刘明安合上书。
前世梁南枝从未重新接触政事。她死前,阿娘的右手已经废了大半,仍被困在清梧别院。后来刘明安即位,想追封梁南枝,却被满朝以“梁氏失德”拦下。
这一世,刘元桢竟带折子去见她。
是想利用阿娘?
还是想再害她一次?
当夜,刘明安去了清梧别院。
她熟悉宫中暗路。前世被追杀时,她从长宁宫逃出,走过这些路。哪处墙角松动,哪扇侧门夜里换班,她记得比宫人还清楚。
清梧别院没有点很多灯。
梁南枝坐在窗下,正在看一张纸。她瘦了些,脸色不好,却比前世这个时候精神许多。桌上放着太医署药包,旁边还有几本奏折。
刘明安心口一紧。
“阿娘。”
梁南枝抬头,看见她时并不惊讶,只放下纸:“又走暗路?”
刘明安鼻子忽然发酸。
前世她有太多年没听见这句“又”。
她走过去,跪坐在梁南枝身侧:“陛下来找你?”
梁南枝看她。
刘明安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低下头。
梁南枝没有训她,只道:“是。”
“她让你做什么?”
“看折子。”
刘明安猛地抬头:“阿娘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梁南枝平静道:“因为她看不懂。”
刘明安怔住。
看不懂?
这三个字实在荒谬。刘元桢少时以明经入选东宫侍读,昭体文写得极好,连萧氏老学士都称赞过。她怎么会看不懂奏折?
“她装的?”
“不像。”
刘明安皱眉:“阿娘信她?”
梁南枝看向窗外。院中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纸上,像一张破网。
“不信。”
刘明安松了一口气。
梁南枝又道:“但可以看。”
“看什么?”
“看她要做什么。”
刘明安沉默下来。
这句话和她心中所想奇异地重合了。
她也要看。
看这个刘元桢是装疯,还是真换了魂。看她接近梁南枝,是为了利用,还是为了补债。看她送给自己地理志,是另一个笼子,还是一扇没来得及上锁的门。
离开清梧别院时,刘明安看见案上那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昭体字,旁边另有两个水痕已经干掉,只余很淡的印。
她看不清。
只觉得那两个字方方正正,不像昭体。
刘明安记在心里。
第二日,她让人把含章殿送来的书搬到窗下。
她开始读。
不是因为接受刘元桢的示好。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前世自己吃过最大的亏,不是武功不够,也不是心不够狠。
是她知道得太少。
她不知道路,不知道账,不知道军,不知道那些人如何用律法和信香把她推到死路。
这一世,她要知道。
知道之后,再决定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