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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道朱批
林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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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第一次正式批红,是在永泰元年十一月初八。
那日昭阳城下了小雪,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含章殿里炭火很足,林昭却仍觉得冷。她面前摆着三份折子,两份是青川府案,一份是霜翎城军械催运。
梁南枝没有来含章殿。
她仍在清梧别院。按规矩,废居梁氏不得入政殿。于是赵德全在含章殿与清梧别院之间传纸。林昭把折子送过去,梁南枝另写札记送回来,她再照着札记批红。
这方法笨,也危险。
可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梁南枝的札记写得很细:
“青鸟台可查坤泽、中泽受案,但无权封纪氏主账。需借陛下手谕。”
“温氏复校水尺,须防其改旧尺灭证。可命獬豸司旁观。”
“裴氏暂避军械转运,不可写作夺权,应写作避嫌。”
林昭照着写。
朱笔落下时,她手抖了一下。
一点红墨滴在纸上,晕开,像血。
赵德全立在旁边,低声道:“陛下,朱批不可污。”
林昭看着那点红,问:“重写?”
“可换折。”
赵德全让小黄门呈来备用折纸。林昭重新写。她的昭体文还不稳,好在刘元桢身体有肌肉记忆,握笔姿势熟练,字形不至于太离谱。只是她写得慢,比原身慢许多。
赵德全看在眼里,没有说。
第一份朱批写完,林昭盯着末尾那个“准”字,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只是写了一个字。
但青川府会因此开账,温氏工匠会因此进千帆阁,纪氏主事可能被查,裴氏军械转运要停。许多人会因为这个字奔走、恐惧、受益或受损。
这太可怕。
也太容易让人上瘾。
林昭把笔放下。
“送出去吧。”
赵德全捧起折子,躬身退下。
殿中只剩林昭一人时,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本该害怕。
她确实害怕。
可害怕底下,竟还有一点轻飘飘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做到了”的快感。
一个现代普通学生,车祸后莫名其妙坐上皇位,听不懂朝政,看不懂文字,靠着梁南枝和赵德全撑过七日。今日,她终于写下了第一道能被天下执行的命令。
她知道这命令不是她独立想出来的。
可红是她批的。
她忽然明白,权力为什么会让人变坏。
因为它把很多人的聪明、辛劳、冒险都汇到一个人笔下,最后让那个人误以为,是自己无所不能。
林昭闭上眼。
她告诉自己,别被这个骗了。
可当晚,青川府案的回报送来,裴氏果然暂退,纪氏也没有继续硬顶。温氏派出三名工匠复校水尺,青鸟台接案。事情按梁南枝所料推进。
赵德全把回报读完,林昭仍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很浅,却被赵德全看见了。
他垂下眼。
“陛下今日气色好多了。”
林昭收住笑。
“是吗?”
“是。”
她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纪长庚递来谢恩折,称陛下圣明,未偏听裴氏。裴照夜也递折,称愿避嫌,但请陛下严查纪氏。温怀瑾的折子最短,只写水尺已启封,三日后初验。
所有人都在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
林昭把三份折子拿给梁南枝看。
梁南枝看完,淡淡道:“陛下可高兴?”
林昭警觉:“什么意思?”
“第一次批红,三方皆谢。若是旁人,此刻该觉得自己很会平衡朝局。”
林昭被说中,脸有些热。
梁南枝没有给她留面子:“陛下只是暂时没让任何一家输到底。他们谢的不是公正,是还有机会。”
林昭闷声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
梁南枝把折子合上,忽然咳了两声。她咳得很轻,却压不住胸腔里的干涩。
林昭看向她:“你病了?”
“旧疾。”
“林署令没来看?”
梁南枝平静道:“清梧别院的病,不必惊动太医署。”
林昭皱眉:“什么意思?”
梁南枝看她一眼:“陛下从前定的规矩。”
又是从前。
林昭被这两个字堵得说不出话。
回含章殿后,她命林知行去清梧别院诊脉。
赵德全提醒:“陛下,此事若传出去,恐怕……”
“传就传。”
赵德全抬眼。
林昭揉了揉眉心:“朕病中惜命,想到梁氏旧疾,顺手让太医看看。这个理由够不够?”
赵德全沉默一息:“够。”
林知行去了。
当晚,宫中便传出风声:陛下病醒后,竟想起清梧别院那位梁庶人。
风声传到长宁宫时,刘明安正在翻那本地理志。
她原本不想看。
可书页翻开,里面写着荧惑川四渠、水门十二闸、青川府至昭阳城一日漕运、锦帛邑三日、千机谷五日。那些地方前世她都去过。有些在逃亡路上,有些在被押送途中,有些在她即位后举兵讨伐的战报里。
她比宫里任何人都知道,这些地名不是纸上山水。
是人能活下去或死掉的路。
宫人说陛下给梁庶人召了太医时,刘明安合上书。
“她病醒后,见过阿娘几次?”
宫人低头:“回殿下,三次。”
三次。
前世十四年里,刘元桢也没见过梁南枝三次。
刘明安把地理志推开,袖中短刀滑入掌心。
她越发看不懂了。
看不懂,便更要亲眼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