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清梧别院 清梧别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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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梧别院的风比含章殿冷。
林昭在石案前坐了许久，久到赵德全进来提醒，说陛下病体未愈，不宜受寒。梁南枝已经把三本折子都看完，另用小字写了札记。她写得快，笔锋不张扬，却句句落在要害。
林昭看不懂大半昭体文，却能看懂梁南枝标出的结构。
她甚至画了线。
哪一句是裴氏借口，哪一句是纪氏推责，哪一句涉及温氏工匠旧案，哪一句不能直接批，哪一句要让青鸟台查。
“你从前做过这些？”林昭问。
梁南枝淡淡道：“陛下从前不问。”
又是一刀。
林昭被刺得无话可说。
她想起赵德全说“继后”“废居”。又想起那些碎片里，梁南枝被拖过长廊，腰佩磕裂。原身做过什么，她不知道全貌，却已经足够让她不敢说无辜。
“以后朕会问。”她说。
梁南枝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折子推回去：“陛下若按此批，裴氏会不满，纪氏会暂退，温氏会装作中立。三家都不会动真格，因为他们还摸不清陛下为何忽然压案。”
“那朕该怎么做？”
梁南枝看她：“陛下是在问策，还是在问活命？”
林昭一怔。
梁南枝道：“问策，我会说青鸟台和温氏工匠同入青川府，三方互相牵制。问活命，我会说陛下病后不要再来清梧别院。你来一次，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变了。”
林昭手指蜷了蜷。
她知道梁南枝说得对。
可她不能不来。
“朕没有别人可问。”她说。
梁南枝眼中终于起了一点波动。那不是怜悯，倒像听见一件极可笑又极可悲的事。
“陛下坐拥天下，竟说无人可问。”
林昭苦笑：“坐拥天下和有人可问，大概不是一回事。”
梁南枝没有再说话。
林昭低头看那三本折子：“这些字，你能教朕吗？”
“昭体文？”
“嗯。”
梁南枝像是更意外了：“陛下要学？”
“不学就一直看不懂。一直看不懂，就一直要靠别人。靠别人不是不行，但至少要知道别人有没有骗我。”
她说完，院中又静了。
梁南枝指尖轻轻按在裂开的莲纹腰佩上。
“陛下从前最厌人说真话。”
林昭道：“那现在可以试着说。”
梁南枝抬头看她：“我若说，陛下从前不是人君，是祸患呢？”
林昭脸色白了一分。
“可以。”
“我若说，梁氏不愿替陛下遮掩病中异状，只是更不愿让裴氏、纪氏趁机乱政呢？”
“可以。”
“我若说，晴文公主这些年受的苦，有一半都该算在陛下头上呢？”
林昭的手指按住折角。
纸页被她按出一道深痕。
“也可以。”
梁南枝终于沉默。
良久，她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十几个字。
“昭阳城。天枢阁。朱批。封驳。水尺。漕运。”
她把纸推给林昭：“从这些认起。”
林昭盯着那张纸，忽然有一点想哭。
不是感动。
是人在陌生世界里终于抓到一根细绳时，那种迟来的后怕。
她没有哭。
她拿起笔，照着第一行写。
昭阳城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梁南枝看了一眼：“像初学孩童。”
林昭：“……”
梁南枝道：“陛下若要装，回去后不要写给旁人看。”
林昭竟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非常隐蔽的提醒。
她点头：“好。”
傍晚回含章殿时，赵德全一路沉默。
林昭坐在步辇上，手里攥着梁南枝写给她的识字纸。纸被她折得很小，藏在袖中。
走到观星台下时，铜壶滴漏正报酉时。
赵德全停步：“陛下，该饮抑香茶。”
林昭下意识想拒绝。
可周围有宫人，有侍卫，有远处看不清脸的女官。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每日酉时该饮茶。
她不能每天都“不想”。
茶被送上来，仍是杏仁味。
林昭盯着那盏茶，问：“这茶谁配？”
赵德全道：“香药局。每旬更方，林署令复验，五家各有信香入底。”
“不喝会怎样？”
赵德全低声道：“乾元信香易乱。陛下威压若失，朝中会疑。”
林昭闭了闭眼。
所以这不是茶。
这是皇帝每天向制度证明自己还是皇帝。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杏仁味苦得发腻。
林昭忍住反胃，把茶咽下去。喝完后，她把杯盏放回去，脸色不太好。
赵德全看着她。
“陛下从前喝完，会赏香药局掌事十杖。”他忽然说。
林昭一怔。
赵德全低头：“今日还赏吗？”
这又是试探。
林昭看着空茶盏，过了很久才道：“不赏。”
赵德全没有问原因。
他只是低头：“是。”
夜里，林昭坐在灯下练字。她不敢在正经纸上写，只用水在案面描。昭阳城，天枢阁，朱批。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在案角用水写了两个现代简体字。
林昭。
水痕很快淡去。
她看着那两个字消失，心里猛地空了一下。
如果没有人知道她叫林昭，那她还算林昭吗？
门外，赵德全轻声问：“陛下，可要添灯？”
林昭立刻用袖子抹去案上水痕。
“不用。”
她听见赵德全在门外停了片刻。
然后脚步声远去。
林昭望着门影，忽然意识到，这宫里每个人都在试探她。
而她也在试探每个人。
这样的日子，才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清梧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