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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杏仁茶旧事 赵德全站在 ...

  •   赵德全站在清梧别院门外,没有跟进去。

      院门半开,里面传出枣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按规矩,皇帝入废居之所,他该随侍左右。可今日他停在门边,像一截旧木头,垂手站着,眼睛看着地上的青苔。

      青苔是新生的。

      梁氏幽居多年,清梧别院从前连青苔都长不好。刘元桢不喜这里,内侍省便也不喜。冬日炭少,夏日冰少,连洒扫都只做面子。赵德全从前不是没见过,只是不敢多看。

      他伺候刘元桢太久了。

      久到知道这位陛下每一处习惯。

      刘元桢不爱喝杏仁茶。

      很少有人知道。

      皇帝每日酉时饮百家腺液茶,用五大家族信香调和,稳乾元威压。可刘元桢厌恶那股杏仁味。她从前喝茶时从不皱眉,甚至会慢慢饮尽,饮完后把茶盏递回来。有一年香药局换了配方,杏仁味更重,她喝完后赏了香药局掌事十杖。

      赵德全那时就知道,陛下不爱喝。

      但刘元桢从不会说不想。

      她是皇帝。皇帝的身体不完全属于她自己。信香是否平稳,威压是否足够,酉时茶是否饮尽,都牵着五大家族的心。她不喜欢,也会喝。她会把不喜欢变成别人的错,再用刑罚压下去。

      可病榻上醒来的那个人说:“朕今日不想喝杏仁茶。”

      赵德全捧着托盘时,手心出了汗。

      他以为自己会立刻叫人,叫林署令,叫香药局,叫禁军。皇帝变了,这是天大的事。可他看见榻上那人眼里的惊惶。

      不是刘元桢的惊惶。

      刘元桢也会怕,但她的怕会先变成怒,变成杀意,变成别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那个人的怕却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湿漉漉地贴在骨头上。

      赵德全没有叫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也许因为刘元桢从前太像一把刀,而醒来的这个人像握着刀却不知道刀锋朝哪边。

      也许因为这些年宫中死了太多人。

      赵德全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替刘元桢递过毒酒,捧过诏书,按过罪人的头,也抱过年幼的晴文公主。晴文公主小时候很爱哭,哭起来没有声音,只一双眼睛湿得厉害。梁氏被拖入清梧别院那夜,公主就在廊下,若不是他让乳母把孩子抱走,刘元桢也许会看见,也许会更怒。

      他救过一点,也害过许多。

      宫里的人都这样。

      在规矩缝里活,活久了,便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规矩的一部分。

      “赵总管。”

      身后有人唤他。

      赵德全回头,看见林知行提着药箱过来。

      林知行是林氏旁支,太医署署令。中泽男,按旧例最高不该掌署令之位,可林氏医术离不开中泽男调药,便在名册上写作“署理”。一字之差,既用人,也压人。

      “陛下去了里面?”林知行问。

      赵德全道:“陛下要见梁氏。”

      林知行眉头微皱:“病中不宜劳神。”

      赵德全看他:“林署令昨夜诊脉,可诊出什么?”

      林知行沉默。

      赵德全心里有数了。

      “脉象确实无碍。”林知行低声道,“只是……”

      “只是什么?”

      “信香不像从前。”

      赵德全没有接话。

      林知行继续道:“乾元信香仍在,却散而不聚。像一座宫殿外墙还在,里面换了风。”

      这话若被别人听见,是杀头的罪。

      赵德全看着他:“林署令慎言。”

      林知行苦笑:“赵总管问,臣才说。”

      两人静了片刻。

      院内传来很轻的翻纸声。

      林知行压低声音:“若陛下真有异,赵总管打算如何?”

      赵德全望着清梧别院里那株枣树。

      从前刘元桢不会来这里。

      更不会说自己看不懂奏折。

      “陛下只是病了。”赵德全道。

      林知行看他。

      赵德全重复:“陛下只是病了。”

      这就是他的选择。

      至少今日是。

      院里,林昭并不知道门外两人说了什么。

      她站在枣树下,喉咙发紧。

      梁南枝坐在石案前,穿素色衣裙。她很瘦,眉眼却并不弱。腰间玉雕莲纹腰佩裂着一道细缝,裂痕被银丝缠住,像一处从未愈合的伤。她右手执笔,正在抄一卷《河工要略》。

      她听见脚步声,只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没有惊惧,也没有喜色。

      像看一个迟早会来的债主。

      “陛下。”

      梁南枝放下笔,起身行礼。她动作标准,却没有半点讨好。

      林昭本想说免礼。

      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

      不是她把梁南枝关进来,却是她顶着这张脸,坐着这个位置。她让对方起身,听起来都像一种恩赐。

      她最终只说:“朕有事问你。”

      梁南枝抬眼:“陛下问。”

      “朕看不懂奏折。”

      院中风声仿佛停了一瞬。

      梁南枝终于露出一点意外。

      林昭把怀中折子放到石案上:“你替朕看。”

      梁南枝没有立刻接。

      “陛下不怕臣妾乱批?”

      林昭道:“怕。”

      梁南枝看着她。

      林昭也看着梁南枝:“但朕更怕自己乱批。”

      她说完,心里有些懊恼。这话太不像皇帝,太像一个承认自己无能的普通人。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梁南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林昭第一次知道,被一个清醒的人审视,比被满朝官员试探更难熬。梁南枝不像裴照夜那样锋利,也不像纪长庚那样圆滑。她只是看着你,像要把所有伪装都剥下来。

      “陛下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梁南枝道。

      林昭心头一跳。

      她强迫自己不移开眼:“人病过,总会想通一些事。”

      “那陛下想通了什么?”

      林昭沉默片刻:“想通了人不能乱批奏折。”

      梁南枝怔了一下。

      她像是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句近乎荒唐的话,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

      “奏折给我。”

      林昭松了口气。

      梁南枝展开折子,指尖扫过昭体文。她读得很快,也很稳。那些在林昭眼里像虫一样的笔画,到了她眼里似乎全有脉络。

      她读完第一遍,又读第二遍。

      “青川府案,裴氏和纪氏都不干净。”梁南枝说。

      林昭立刻坐直:“怎么说?”

      “裴氏急着收押纪氏主事,是想先拿到账册。纪氏拖延复校水尺,是怕水尺真的有差。但温侍郎提出复校水尺,也不全是公心。”

      “温氏也有问题?”

      “千帆阁的水尺由温氏旧年承造。若水尺出问题,温氏逃不了。”

      林昭听得后背发凉。

      三个人,三句话,三家都在藏刀。

      梁南枝提笔,在旁另写一行:“沉箱区案不宜由裴氏独审。应命青鸟台验漕船刻度,令温氏工匠复校水尺,纪氏暂交账册,裴氏暂避军械转运。”

      林昭看着那行字。

      这比她听了一早上的朝议清楚多了。

      她忽然觉得荒唐。

      这样的人,原来一直被关在这里。

      “为什么?”她问。

      梁南枝抬眼。

      林昭问得艰难:“你既然懂这些,为什么会在这里?”

      梁南枝看了她很久。

      “陛下问我?”

      林昭喉咙发紧。

      答案不言而喻。

      因为刘元桢。

      因为她顶着的这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杏仁茶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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