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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枢阁奏折 议事设在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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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设在含章殿偏殿。
赵德全说她身子未愈,不宜临大朝,只召三位近臣入内奏事。林昭听见“近臣”二字,心里没有半点轻松。越近的人越熟悉刘元桢,也越容易看出她不是。
她坐在御案后,背脊挺得很直。
这是她昨夜琢磨出的办法。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当皇帝的人,只要少说话、坐稳、眼神冷一点,看起来也许就像心机深沉。
殿门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一名乾元女。
她身量高,穿深紫官袍,额间压着玄铁獬豸额环。额环线条冷硬,衬得她眉眼像刀。她行礼时背脊仍直,声音清亮:“臣天枢阁学士裴照夜,叩见陛下。”
裴照夜。
林昭记住这个名字。
第二个是乾元男,青铜狼首带钩扣在腰侧,举止比裴照夜圆融些,眼睛却更滑。他自称纪长庚,紫微台少卿。
第三个是中泽女,温氏旁支,文昌府侍郎温怀瑾。她腕内侧露出月形纹,铜制药葫项链压在衣襟下,进殿后始终垂眼,不抢话。
三人礼毕,赵德全把折子呈上。
林昭展开第一本。
纸上字迹工整,笔画却像蟠曲的虫,又像被拆散重排的篆书。她勉强认出几个常见字,更多的只能靠猜。那些字不是完全陌生,却每一个都长得不肯好好做人。
她心里凉了半截。
她看不懂。
皇帝看不懂奏折,这事听起来就很好死。
殿中三人低头等着。
裴照夜率先开口:“陛下,青川府沉箱区案牵涉纪氏漕运。臣请即刻收押纪氏在千帆阁的主事,封存水闸账册。”
纪长庚立刻道:“裴学士未免太急。荧惑川水势连日暴涨,漕船吃水刻度有差,亦属常事。若凭沉箱区几名漕工供词便封纪氏账册,只怕误了霜翎城军械。”
裴照夜冷笑:“误军械的是谁,纪少卿心里清楚。”
纪长庚微微一笑:“裴学士这话,倒像军械监从无错处。”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都不快,却每一句都藏着刺。
林昭听得头疼。
她努力从话里抓重点:青川府,沉箱区,纪氏漕运,裴氏军械,霜翎城。大概是运输、军械、账册纠纷。听上去不是小事。
温怀瑾始终没说话。
林昭看向她:“温侍郎如何看?”
温怀瑾像没想到皇帝会问她,抬眼很快又垂下:“回陛下,臣以为,水尺需复校。”
“水尺?”
林昭问出口,殿中又静了一瞬。
她心里暗骂自己。
温怀瑾低头更深:“漕船吃水刻度,需以水尺验校。青川府水门十二闸各有旧尺,新旧尺差一分,载重便差百斤。”
裴照夜淡淡道:“温侍郎所言不错。只是复校水尺需工部匠人入千帆阁,纪氏未必肯开门。”
纪长庚笑意淡了些:“裴学士说笑。纪氏何曾拦过朝廷查验?”
林昭握着朱笔,手心出汗。
她现在说什么都危险。
若顺裴照夜,可能被裴氏当刀;若顺纪长庚,可能放过问题;若顺温怀瑾,她又不知道复校水尺牵涉什么旧例。她连这三人的真实关系都没摸清。
她忽然想到大学辩论赛时,自己导师说过一句:材料不足时,不要急着下判断,先让信息继续暴露。
可这里不是课堂。
皇帝拖延,会被看成别有深意。
林昭放下朱笔。
“退下。明日再议。”
三人同时抬眼。
裴照夜皱眉:“陛下,霜翎城催得急。”
林昭看她。
那一眼其实空得很,只是病后眼窝深,脸色白,反而显出某种冷意。她不说话时,殿中气压便沉下去。
裴照夜最终垂首:“臣遵旨。”
纪长庚跟着行礼,温怀瑾也退下。
殿门合上,林昭几乎瘫在椅上。
赵德全上前一步:“陛下?”
“别说话。”林昭抬手。
赵德全立刻停住。
林昭盯着那本奏折,盯得眼睛发酸。她想起自己毕业论文里的那些古文引文。当时她还嫌导师让她逐字校对太烦,现在才知道,看不懂文字是怎样一种恐怖。
文字是世界的入口。
她被关在门外,却坐在门内最高的位置。
“赵德全。”她低声问,“宫中谁最会看奏折?”
赵德全沉默了片刻。
林昭抬眼:“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赵德全道,“是那人,陛下从前不愿见。”
“谁?”
“梁庶人。”
林昭没听懂:“梁庶人?”
赵德全跪下:“陛下恕罪。梁氏南枝,原为陛下继后。景云旧案后废居清梧别院,今已多年。”
继后。
废居。
清梧别院。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有谁在林昭脑子里敲了一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雨夜,长廊,女子被拖过石阶,玉雕莲纹腰佩磕在地上裂开。有人哭喊“陛下”,有人冷声说“梁氏失德,幽居清梧”。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站在廊下,脸色惨白,被乳母死死捂住嘴。
林昭猛地按住额头。
不是她的记忆。
却在她脑子里疼得像真的。
赵德全上前:“陛下头疼?”
林昭忍了片刻,才道:“去清梧别院。”
赵德全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惊色。
林昭道:“现在。”
赵德全没有劝,只低头应是。
从含章殿到清梧别院,要穿过半座宫城。林昭坐在步辇上,帘子半垂。宫人沿途跪倒,没人敢抬头。她从帘缝里看见宫墙朱红,地砖乌黑,每隔数步便有不同家族纹样刻在砖角。赵德全低声说,那是官署行走留痕用的。鞋底黏土颜色、纹样残粉,都可追溯行踪。
林昭听得背后发冷。
这个世界连走过哪里都要被记录。
清梧别院在宫城西北角。越往那边走,人声越少。院门上的漆剥落了,枣树枝叶稀疏,石阶被雨水泡出青苔。
赵德全停在门外。
“陛下,梁氏性子冷。”
林昭看他。
赵德全低头:“奴才只是提醒。”
林昭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梁南枝性子冷,是刘元桢欠她太多。
她掀帘下辇。
院门打开时,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纸墨和枯叶味。
林昭走进去,看见一个女子坐在枣树下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