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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帝的手 病后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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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后的第一夜,林昭几乎没有睡。
宫人把灯调暗,药香换过一轮,窗外巡夜脚步声来来回回。赵德全守在外间,偶尔低声吩咐一句,声音隔着屏风传进来,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线。
林昭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她怕自己睡着后说梦话。
更怕醒来后发现这一切还在。
可身体终究撑不住。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却仍是车祸。前车轮胎炸开,方向盘猛地偏过去,母亲那条未点开的语音悬在手机屏幕上,绿色小圆点一闪一闪。
她伸手去点。
手指却变成了这具身体的手。
修长,苍白,拇指戴着龙纹扳指,指甲修得圆润干净。那只手按在手机屏幕上,屏幕却变成一道朱批,红得刺眼。
林昭惊醒。
屋内天光微白。宫人听见动静,立刻进来。两个替她拢帐,一个捧水,一个捧漱盂,另有一人端着熏过的衣裳。所有动作都悄无声息,像排练过无数次。
林昭坐在床沿,看着她们跪来跪去,头皮发麻。
她终于忍不住问:“都叫什么?”
殿中一静。
最前头的宫女脸色白了一下,跪得更低:“奴婢青荷。”
另一个道:“奴婢玉竹。”
捧衣的小黄门道:“奴才小满子。”
林昭把这几个名字记住。
青荷替她梳发时,手很稳。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说不上多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眉骨清晰,鼻梁挺,唇色因病显得很淡。长发披散下来,发尾压在玄色寝衣上,衬得整个人冷而苍白。
这张脸很好看。
也很不好接近。
林昭看着镜中人,心里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青荷替她拢起长发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后颈。林昭下意识缩了一下。
青荷立刻跪下:“陛下恕罪!”
林昭僵住。
她只是被碰得有些痒。
可青荷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像自己刚犯下死罪。
林昭想说没事,又想起昨夜的教训。她不能太不像原主。可看着青荷额头贴着地面,她又说不出重话。
最后,她只道:“起来。”
青荷怔了一下,谢恩起身,手比方才更抖。
林昭从镜中看见自己的后颈。
那里有一道浅淡龙形纹路,像用朱砂和金粉混着刺入皮下,沿颈骨蜿蜒,隐入发间。它并不丑,甚至有种危险的华丽。可林昭一看见,就觉得皮肤发紧。
乾元女。
林知行昨天说的词在脑中回响。
昭朝的性别,不只是男女。
她需要知道更多。
早膳摆上来时,林昭第一次见识到皇帝吃饭有多麻烦。银针验毒,香药局验信香,尚食局试菜,赵德全亲自看着每一道从食盒里取出来。桌上有粥、羹、蒸鱼、几样小菜,还有一碟裴昭仪送来的糕点。
赵德全没有把糕点摆到她面前,只搁在远处。
林昭看了一眼。
“裴昭仪常送?”
赵德全低声道:“回陛下,三五日一回。”
“朕常吃?”
赵德全停了一下:“陛下从前多半赏给宫人。”
林昭听懂了。
从前的刘元桢也不信裴昭仪。
“今日也赏了。”
“是。”
赵德全把糕点撤下去,动作没有丝毫意外。
林昭喝着粥,努力从每个细节里拼图。
这个世界有天枢阁、紫微台、文昌府,听起来像变体三省。有裴、纪、温、萧、林五家。有乾元、坤泽、中泽,男女又各分不同身份。有信香,有抑香茶,有腺体纹路。
她是皇帝,乾元女。
一个病倒后连寝殿宫人都吓得噤若寒蝉的皇帝。
用完膳,赵德全呈来一只漆匣。匣中放着几枚配饰:玄铁獬豸额环、青铜狼首带钩、银丝牡丹禁步、玉雕莲纹腰佩、铜制药葫项链、木制星纹臂环。
“陛下昨日问信香,奴才想着,陛下病中神思不稳,或许要看这些旧制。”
林昭抬眼看他。
赵德全跪着,神情恭顺。
他在帮她。
也许不是完全帮,但至少是在递台阶。
林昭拿起玄铁獬豸额环。它很沉,内侧有细小机关,像能贴着额头慢慢收紧。
赵德全道:“乾元女掌军政司法,佩獬豸额环。庭审时若信香紊乱,额环会紧,以示不偏。”
林昭心里一凉。
她又拿起狼首带钩。
“乾元男掌财政外交监察,带钩可作印鉴。”
牡丹禁步。
“坤泽女掌文教礼乐祭祀,禁步内藏止血药仓。”
玉雕莲纹腰佩。
“坤泽男掌典籍内务,也多用于联姻。腰佩内藏微型竹简,记言行。”
药葫项链。
“中泽女多在商贸、医疗、匠作,药葫每日开验。”
星纹臂环。
“中泽男工程、文书、农事。臂环可作度量,也记工。”
林昭听得头皮发麻。
这些不是配饰。
是身份牌,是工具,是锁。
她想起现代身份证、工牌、健康码,又觉得不一样。那些东西当然也会控制人,可昭朝的这些物件贴着身体,连香、血、腺体、婚姻都算进去,像要把人从出生起拧成制度能用的形状。
“朕也戴这个?”她问。
赵德全低头:“陛下是皇帝,平日不必戴额环。大朝、祭祀、审死刑,方佩玄铁冠。”
林昭把獬豸额环放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所有锁的最上面。
别人必须佩戴,她可以不戴。
这个认知比“她是皇帝”更让她不适。
可另一种念头也悄悄冒出来:如果她在最上面,是不是也意味着,只要她不想戴,别人也可以不戴?
念头刚起,她便自己否定。
太天真了。
她连奏折都看不懂,连活过今天都要靠少说少错。
“今日有朝议吗?”她问。
赵德全道:“裴学士、纪少卿、温侍郎仍候着。陛下若不适,奴才可传旨暂缓。”
暂缓。
她当然想暂缓。她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让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把这个世界弄明白再出门。
可她是皇帝。
一个皇帝若病醒后连续不见朝臣,朝臣会怎么想?赵德全会怎么想?那些想试探她的人又会怎么做?
林昭闭了闭眼。
“见。”
赵德全抬头看她。
林昭学着昨夜那种少言的语气:“只见三人。朕身子未愈,议事从简。”
赵德全低头:“是。”
他退出去时,林昭看见他唇边似乎动了一下。
像松气。
也像叹息。
林昭坐在御案后,忽然觉得那张椅子大得吓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龙纹。
那里很热。
像有一条她不认识的命,正贴着皮肤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