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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病了? 林昭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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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醒来时,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声音又重又破,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卡在肺里。她每吸一口气,胸腔便牵着手臂、大腿、小腿一起疼。疼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细细密密,冷得像针。
她睁开眼。
入目不是医院的白灯,也不是车祸后该有的消毒水味。头顶是木制梁架,四面垂着淡黄色床幔,右侧一幅被金钩拢起,露出半盏昏黄宫灯。
林昭眨了一下眼。
灯影没有消失。
她又眨了一下。
床幔还是床幔,宫灯还是宫灯,空气里浮着淡淡药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香。那香味贴着皮肤钻进来,让她后颈发紧。
床边跪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黑色软帽,身上是蓝色圆领袍,年纪不算轻,眼角压着细纹。他本来低着头,听见床帐里细微动静,猛地抬眼,又立刻把视线垂下去,像是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陛下,醒了?”
林昭没有立刻答。
陛下。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比安全气囊在眼前炸开还荒唐。
她最后的记忆停在高速路上。前车爆胎,黑色轮胎皮横飞,她猛打方向,车身失控,安全气囊迎面砸过来。再之后就是疼,灯光,耳鸣,还有越来越冷的手指。
她应该在医院。
再不济,也该在殡仪馆。
不该在这里。
她想坐起来,却刚一动,胸口便像被人用力压住。疼痛从肋骨往外炸开,她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抓住锦被。
床边人立刻上前,膝行两步,又像想起规矩,硬生生停住:“陛下,这才醒,不宜多动。”
林昭盯着他。
他的担忧不像假的,可担忧下头压着更深的恐惧。他的手抬起又收回,似乎不敢碰她。一个照顾病人的人,怕病人怕到这种地步,本身就不对。
林昭动了动唇。
“水。”
她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床边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亲手从温盏里倒水。白瓷杯极薄,杯沿泛着一点青,水汽升起来,热度正好。
正好得让林昭心里发凉。
他熟悉这具身体的习惯,熟悉到水温都挑不出错。她若多说几句,便可能露馅。
林昭接过杯盏,指尖碰到杯壁。那只手不是她的。指节修长,皮肤苍白,腕上隐约有旧伤。拇指戴着一枚深色扳指,扳指内侧刻着细小龙纹。
她垂眼喝水,借杯沿遮住视线。
屋里不止一个人。
床帐外还跪着两个宫人,一个捧帕,一个捧药。门边有侍卫影子,屏风后似乎还有人。她听得见衣料摩擦声、屏息声,甚至听得见有人因为紧张而吞咽。
这些人都在等她说话。
林昭忽然生出一种离谱的恐惧:她说错一个字,可能不是社死,而是真的死。
“情势。”她低声道。
床边人微微一怔。
林昭的心提了起来。
可他很快躬身回话:“禀陛下,陛下已昏睡一日。天枢阁送过批红,议事暂由裴学士裁决。林署令为陛下诊过脉,言陛下是连日操劳,气血逆行,静养几日便可康复。裴昭仪遣人送过糕点,奴才按旧例验过,未敢呈入。”
天枢阁。
批红。
裴学士。
林署令。
裴昭仪。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合在一起,一个也不明白。
“裴学士”像官,“裴昭仪”像妃嫔,“林署令”像医生。她能抓住的只有这些碎片。
林昭慢吞吞把水咽下去。
她不能问太多。问得越多,破绽越多。
“诊脉吧。”她说。
床边人立刻躬身:“奴才这便去请林署令。”
奴才。
林昭手指微微一紧。
她看着那人退出去。殿门开合时,冷风灌进来,带起帘角。林昭趁机偏头,看见窗外一角朱墙和覆雪的琉璃檐。
不是现代。
至少不是她的现代。
门重新合上,屋里安静下来。两个宫人仍跪着,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
林昭看着她们,忽然很想说都起来吧。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不知道这位“陛下”平日会不会让人起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年纪多大,性格如何,身边的人谁可信,谁会杀她。
这种无知像一只湿冷的手,按在她后颈。
她闭上眼,试图回忆更多。
车祸前,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她嫌高速上吵,没有点开。毕业论文还差结论,导师说她“问题意识可以,材料不够”。宿舍里的蓝色拖鞋被她踢到床底,她本来想着返校后洗。她的手机密码是母亲生日,微信置顶是家庭群和论文小组。
这些都清楚。
清楚得不像一个被分裂出来的人格。
可这里也清楚。
冷香,锦被,宫灯,跪着的人,嗓子里的药味。
林昭忽然想,既然是穿越,那死了能不能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先一步冷了。
车祸后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安全气囊炸开那一瞬间的闷痛,玻璃碎片擦过脸颊的刺痛,胸腔被挤压到吸不进气的窒息,还有后来越来越冷、越来越远的声音。
她刚死过一次。
让一个刚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
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才的蓝袍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背药箱的中年人。那人穿青色官袍,腰间挂着铜制药葫,进殿后跪地请安。
“臣林知行,叩见陛下。”
林昭听见“林”字,心里莫名一跳。
她没有露出来,只把手腕伸出去。
林知行隔着一方丝帕为她诊脉。他的手很稳,眼睛却不敢久看她。诊到一半,他眉头微皱,又很快松开。
林昭看得清楚。
“如何?”
林知行垂首:“陛下脉象无碍。只是病来势急,伤了元气。陛下近来劳神过重,信香亦有浮动,还请暂缓朝议,多多保养。”
“信香?”
这个词几乎脱口而出。林昭问完就后悔了。
殿内空气瞬间紧了一下。
林知行抬眼,又迅速低头:“陛下恕罪。臣是说,乾元信香威压较往日稍弱,许是病中所致。臣会命香药局调整抑香茶配方。”
乾元。
信香。
抑香茶。
林昭指尖发凉。
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某江小说分类,心中缓缓冒出一个比穿越更离谱的猜测。
不会吧。
不会是她想的那种世界吧。
林知行又嘱咐了饮食起居,退下时再三请罪。蓝袍人送他出去,回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跪在原处,双手捧着一盏新茶。
“陛下,酉时到了,该饮杏仁茶了。”
茶汤乳白,浮着极细碎沫,闻起来有一点杏仁香。
林昭不喜欢杏仁味。
从小就不喜欢。
可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喜不喜欢。
蓝袍人仍跪着,托盘纹丝不动。屋里的宫人也低着头,像在等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绝不该被改变的事。
林昭看着那盏茶。
这不是伺候。
这是试探。
她伸手去端茶,指腹贴上杯壁,又停住。
一个名字忽然从喉咙底下冒出来,像被谁塞进舌根。
“赵德全。”
蓝袍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奴才在。”
林昭盯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属于她,却像旧伤一样藏在身体里,被某个动作扯开了。
她慢慢把茶盏放回托盘。
“朕今日不想喝杏仁茶。”
赵德全没有劝。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是。”
他端着茶退下,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陛下从前,也不爱喝杏仁茶。”
林昭的心跳骤然一停。
赵德全没有回头。
“只是从前,陛下从不会说不想。”
门重新合上。
林昭坐在昏黄灯影里,背后一点点沁出冷汗。
她被看见了。
或者说,从她醒来的第一刻起,这里就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