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火起祈安殿 永泰十四年 ...
-
永泰十四年冬,昭阳城的夜空被一场大火烧红。
最先看见火的是祈安殿东侧守夜的小黄门。他提着铜灯从廊下经过,闻到一缕焦味,还以为是灯芯烧偏了,停下剪了剪灯花。灯花落进铜盘里,啪地爆了一声,火星短促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下一刻,他看见祈安殿内窗纸映出红光。
那红不是灯烛的红。
是贴着地面往上爬的、活物一样的红。
“走水了!”
他嗓子一下劈开,铜灯砸在石阶上。灯油溅出来,黑烟从廊角滚起。守在殿外的宫人起初还怔着,等火舌舔破窗格,内殿帘幕轰地亮起来,才有人提桶,有人敲钟,有人扑到殿门前哭喊。
“陛下尚在殿内!陛下尚在殿内!”
祈安殿的门从里头闩住了。
冬夜干冷,风却大。火顺着帐幔爬上梁柱,又沿着梁柱啃向殿顶。朱漆在高温里噼啪作响,金瓦被烤得赤红,像一片倒悬的晚霞。宫人们一桶一桶地泼水,水还没近门,便被热浪逼得倒退。
昭阳城的更鼓乱了。
观星台铜壶滴漏本该在子时敲第三通鼓,可祈安殿的警钟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口发麻。崇仁坊的官员披衣而起,永兴坊的明理院灯火次第亮起,流光坊里有乐师推开窗,看见宫城上方的红云,手里的琵琶弦啪地断了一根。
火光越过朱雀大街,传到天权大道尽头。
昭阳城外,霜翎城军帐连成一片。不同于寻常勤王兵马,这支军没有一路厮杀后的血腥气,甲胄擦得很净,甲片上覆着霜,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月光。
刘明安站在中军帐外。
她没有披斗篷。红底白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袖口露出一截木制星纹臂环改成的护腕。那不是公主该佩的东西,宫中礼官见了会皱眉,可此刻没有人敢提醒她。
她望着宫城方向的火,眼眶一点点红了。
苏晚从马前走来。她头戴黑色幞头,身穿深黑圆领窄袖袍,腰间革带压着刀,靴底沾着城外冻土。她在刘明安身侧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
“殿下,”苏晚低声道,“祈安殿起火。”
刘明安没有应。
祈安殿。
那个地方她去过很多次。幼时她被乳母牵着,在殿外等刘元桢召见。那时她还会怕自己衣摆不整,怕礼数错,怕那位母亲皱一下眉。后来她长大,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你做得够好便会爱你。
再后来,林昭坐在那张御案后,低头翻着她看不太懂的昭体文奏折,偶尔抬头问她:“明安,你觉得这样写,会不会太像皇帝施恩?”
刘明安当时冷冷道:“你本来就是皇帝。”
林昭便笑了一下,拿笔把整段删掉。
火光映在刘明安眼底。那一点红抖了抖,像要落下来。
“阿晚,”她轻声说,“母亲她……”
她没有说完。
母亲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太重,也太乱。
前世的母亲是刘元桢,是害她流亡、失名、失身、剜腺的源头。今生的母亲仍顶着刘元桢的脸,却在许多年里一次次把本不该由皇帝分出去的东西推到她手里。
刘明安恨过她,疑过她,想杀过她。
到最后,她仍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苏晚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得厉害,却稳。她的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贴上来时并不柔软,却让人忽然知道自己还站在地上。
“殿下,”苏晚说,“天快亮了。”
刘明安闭了闭眼。
她明白苏晚的意思。
天亮后,她要入城。要见梁南枝,要安抚禁军,要打开那只铜匣,要把火场里烧剩的灰烬清点成罪证。她还要告诉天下人:皇帝死了。
可有些东西没有死。
火越烧越大。
祈安殿上方,一只机关鹞被热风托起,摇摇晃晃越过宫墙。它翅骨似乎被烧坏了半边,飞得不稳,却还是朝着西边去了。
刘明安看见了。
她没有让人去追。
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昭第一次在病榻上醒来时,也许并不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夜。
那时候的她,应当只是怕疼,怕死,怕一睁眼便被这个陌生世界吞掉。
而昭朝永泰年间真正的变局,正是从那个怕死的人睁开眼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