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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前世碎片二:青楼灯
去碧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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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碧芜城的第三夜,刘明安又梦见青楼灯。
那不是一盏灯。
是一排灯。
红的,粉的,金的,挂在檐下,照得人脸都像隔了一层油。风吹过时,灯穗摇晃,影子落在墙上,像许多伸出来的手。
梦里的她不叫刘明安。
她叫沫娘。
鸨母这样叫,赌徒这样叫,给她送饭的丫头也这样叫。她一开始会反驳,说我不是。可没人问她是谁。问了,也不是为了知道,只是为了给她估价。
“沫娘”好听。
比“路上捡来的坤泽”好卖。
她被关在二楼一间小屋。窗户钉死,门外有人守着。屋里日日熏香,那香甜得发腻,熏得她头晕。有人说,等她信香养回来,就能接客。
接客。
她那时不懂这个词全部的恶意,却本能地害怕。
有一夜,楼下很吵。
男人们喝酒,笑,拍桌,叫姑娘唱曲。她趴在门缝边,看见一个坤泽少年被推到堂中,腰佩被人扯断。所有人都在笑。少年哭得发抖,鸨母却说,哭好,哭起来更值钱。
刘明安在梦里捂住耳朵。
可声音还是钻进来。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点东西。
宫城。
长宁宫。
阿娘。
还有一个很高很冷的声音,叫她晴文。
晴文。
她不是沫娘。
她是刘明安。
她想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尊贵,而是自己不能再被他们叫错名字。
于是她开始找刀。
梦里最亮的是厨房那盏灯。灯光很低,照在一把卷刃小刀上。她把刀藏进袖中,躲进柴房。外面有人找她,有人骂,有人说别伤了她的脸。
没人说别伤了她。
她咬住袖子,把刀贴向后颈。
疼痛来得比记忆更快。
刘明安猛地惊醒。
马车轻轻晃动,窗外有夜虫声。她的后颈完好,衣襟却被冷汗浸透。她坐起身,手第一时间摸向枕下短刀。
刀还在。
车外传来许照的声音:“殿下?”
刘明安闭了闭眼:“无事。”
许照没有进来。
这是刘明安挑她的原因之一。许照不多问。
刘明安掀开车帘,夜风灌进来,吹散一点梦里的脂粉味。驿亭外,陆蘅和夏萤睡在另一辆车里,护卫在火堆边轮值。路边水渠有春水声,远处是黑沉沉的田。
这里不是青楼。
她是自己出京。
可梦里的灯仍粘在眼前。
刘明安取出那枚空白路引。
她借月光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可以让她改道去鸣沙绿洲。
她当然知道现在不该去。碧芜城才是正事,梁南枝让她看水、看粮、看人怎么说谎。可鸣沙绿洲像一根刺,扎在她前世的骨头里。她总觉得那里有人知道,当年是谁把她送上那条路。
林昭给她空白路引,是真的不知道这东西对她意味着什么,还是猜到了一点?
刘明安不愿想。
她把路引收回匣中。
天亮后,车队继续前行。
越往东南,水越多。梯田一层层铺开,早春的田还未完全绿,水光却已经映着天色。路边有中泽农户牵牛,有坤泽女童背草,有乾元小吏骑马催役。
刘明安隔帘看着。
前世她也走过乡野。
只是那时她不是公主,是货物。
这一次,路边有人认出公主车驾,跪下叩首。刘明安看着他们伏在泥里,忽然觉得那姿势刺眼。
她从前以为自己要的是让所有害她的人跪下。
可看见这些和她无仇无怨的人跪在泥里,她并没有快意。
她只觉得累。
车到碧芜城外时,正遇一群孩子从织女祠方向回来。她们抱着纸,衣裳多半打着补丁,脚上沾泥。一个瘦小女童走得慢,旁边中泽妇人扶着她。
夏萤低声道:“殿下,那个应是叶小满。”
刘明安看过去。
叶小满也看见了公主车驾。
她吓了一跳,想跪,腿伤却没好,动作一歪。叶春娘连忙扶她。
刘明安忽然出声:“不必跪。”
周围人都愣住。
刘明安下了车。
她走到叶小满面前,看见那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纸。纸上墨迹未干,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叶小满。
刘明安看了很久。
她想起梦里被人强塞给自己的名字。
沫娘。
又看见眼前这个孩子抱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名字,像抱着一块小小的盾。
“写得不错。”刘明安说。
叶小满脸红了,小声道:“很丑。”
“看得出来。”
叶小满愣住。
这句话像有人刚刚也说过。
刘明安没有笑,只问:“水车是你看的?”
叶小满紧张地点头。
“带我去看。”
周围地方官脸色全变了。
晴文公主入城第一件事,不去府衙,不见刺史,不听礼部备案。
她要去看一架水车。
刘明安看见那些人的脸色,忽然明白梁南枝让她来看什么。
看水。
看粮。
看人怎么说谎。
她抬脚往北渠走去。
身后,叶小满抱着纸,怯怯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