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旧族看见门
旧族最 ...
-
旧族最先看见的,不是女塾。
是门。
一扇原本不该开的门。
温氏千机谷主家收到密信时,正值水部议工。长案上铺着荧惑川四渠图,几名温氏管事围着图争论春汛前该修哪段堤。主位上的温氏家主温敬衡看完碧芜城来信,把纸递给旁边的人。
“织女祠附学。”
屋里几人一听,神色各异。
有人不屑:“女童识几个字,能生什么后患?”
温敬衡看他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
温敬衡道:“水车图。”
三个字落下,屋里静了。
温氏不怕女童背礼书,不怕她们抄女诫,不怕她们学织纹配色。温氏怕的是她们看懂水车图。水车、纺机、闸门、齿轮,这些东西一旦被更多人看懂,温氏“祖图不可改”的话便不再像天命。
更何况,温雪衣还在宫里。
“那丫头给的图?”有人问。
温敬衡没有答。
他想起温雪衣小时候。她父亲是旁支匠人,死在水碡坊事故里。温雪衣八岁便会拆小水车,十二岁指出主家旧图齿数不合。那时温敬衡曾觉得她有用。可有用的人若不听话,便比无用更危险。
“派人去碧芜城。”温敬衡道,“查祠后附学教什么,谁教,谁供纸,谁给钱。尤其查清梧书院。”
另一边,礼部地方房也收到了备案。
“织女托梦,授童女三术。”
礼部官员看着文本,眉头皱得能夹住纸。
“托梦格式倒无错。”
“问题就在无错。”另一个官员道,“句句卡在旧礼缝里。劝农,护桑麻,助秋收,哪条都能过。可合起来,便成了女童入学。”
“清梧书院的手?”
“除了梁南枝,谁能写得这样恶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把这句记入公文。
礼部最终给碧芜城发了一份问询:织女祠附学可暂行,需每旬呈课目,不得涉军政、律法、舆图,不得乱六性本分。
这份问询送到林昭案头时,林昭看了半天。
“不得乱六性本分。”她念道,“这句话是不是万能口袋?”
梁南枝写:“是。”
“什么都能往里装?”
“对。”
林昭叹气。
碧芜城地方官反应更直接。
刺史是乾元女,姓孟。她倒不反对附学,甚至在回报中写“若能助秋收,亦为善政”。可长史是坤泽男,出身萧氏旁支,担心礼部问责,要求所有课目先经府衙备案。县令乾元男怕温氏不满,不肯拨旧祠修缮银。里正们则怕女童学字后不听管,私下议论附学会坏乡里规矩。
伍老们反应最大。
伍老多是中泽男,按乡里旧制协助里正管农事、工役和臂环刻痕。他们自己被压了半辈子,却也握着更弱者的一点权。女童若学会写诉状、看水车、算谷数,最先被问责的不是温氏主家,而是这些日常管她们的人。
林昭看着各方回报,头疼。
“所以,乾元怕政绩出事,坤泽怕礼部问责,温氏怕图外传,里正怕管不住人,伍老怕被追旧账。”
梁南枝道:“还有农户。”
“农户也反对?”
“一半反对,一半观望。女童去上课,家里少一个干活的人。若看不见好处,他们会先算眼前亏。”
林昭沉默。
她以前想教育,总想着“让孩子读书”。可对很多家庭来说,读书不是抽象的好,而是今天少割一捆草、少看一炉火、少带一个弟妹。
“那就给好处。”
梁南枝抬眼。
林昭道:“不是发钱。发钱会被说买人心,也撑不久。能不能让附学第一批课目直接解决一个地方问题?比如修那架旧水车。”
梁南枝隔着面具看她,眼中终于有一点明显的认可。
“可以。”
温雪衣恰好在旁边修面具扣,闻言抬头:“让叶小满画完整图。我可以看。”
林昭问:“她画得有用?”
“那张小图不够。但她看出了卡齿位置,这比温氏作坊很多管事强。”
温雪衣说得太平,反而显得更狠。
林昭道:“那就让碧芜城把旧水车作为附学第一课。修好,秋灌见效,农户会少一些反对。”
梁南枝补充:“同时写明,修水车不归叶小满一人功。陶老匠、附学学生、温氏备案匠人共同署名。”
林昭一愣:“为什么?这不是稀释她功劳?”
“是保她命。”梁南枝道,“一个中泽女童独立改温氏水车,温氏不会容她。共同署名,功劳散,刀也散。”
林昭又学到一课。
保护一个人,有时候不是把她高高举起来,而是别让所有刀都看见她。
碧芜城收到清梧书院回函后,开始修北渠旧水车。
叶小满第一次被允许站在水车旁。
温氏备案匠人脸色很臭,陶老匠更臭。两个臭脸的人互相看不顺眼,却都不得不听一个十一岁女童指着齿轮说“不是这里,是里面”。
围观农户越来越多。
有人嘲笑,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悄悄记。
三日后,旧水车重新转起来。
春水冲过木斗,水车没有再卡。水被提上渠,流进干了半月的梯田。
叶小满站在泥地里,鞋底全是水。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还真让她看对了。”
那一刻,她没有高兴。
她先害怕。
因为从前她看对时,挨了打。
这一次,陶老匠把手按在她头上,很用力地揉了一把。
“傻站着干什么?记下来。修好了不写,明年他们又说没坏过。”
叶小满愣了愣。
然后她跑回祠后,拿出那张省着用的粗纸。
第一次,她不是偷偷写。
她趴在桌上,写下:
永泰二年春,北渠水车,内小齿不合,已换。
字很丑。
但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