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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堂课
叶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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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满第一次走进织女祠后院时,腿还在疼。
杖伤结了痂,却一走路就扯得发麻。她娘叶春娘不许她来,说伤没好,来什么学,万一里正又改口怎么办。可叶小满天不亮就醒了,抱着那块藏在枕下的木片不放。
木片上画着水车齿轮。
那是她被打前画的。
原本更大的图被里正拿走了,这块是她偷偷留下的。她画得不好,齿不圆,线也歪。可她知道哪里卡。务本坊北渠那架旧水车每年春水一大就卡,温氏作坊的人来修,总是把外齿磨一磨,再骂看水车的中泽女工偷懒。
叶小满看过很多次。
不是那里坏。
是里面的小齿不合。
她把这话告诉伍老,伍老让她闭嘴。告诉里正,里正说女童不该乱看工器。她只好画下来。结果画被发现,她挨了二十杖,娘的药葫也被封。
现在织女托梦,说童女可学水车。
叶小满觉得这梦来得太迟,又来得太巧。
她不太信。
但她想去。
织女祠前已经聚了许多人。有来看热闹的农户,有皱着眉的里正,有温氏作坊管事,还有几个礼部地方房派来的小吏。祠祝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反复念着托梦文。
“织女夜降碧芜,见水车卡滞,桑麻失时,乃授童女三术……”
叶小满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女娃娃学水车,以后还嫁不嫁?”
又有人说:“织女都托梦了,你敢拦?”
“谁知道是不是京里编的?”
“京里编的你敢不听?”
叶小满缩了缩脖子。
她不喜欢这些人看她。
她们这些中泽孩子,平日被看见多半没好事。药葫漏验会被看见,臂环刻痕会被看见,写错字会被看见。可做对的事,没人看见。
后院摆了几张旧桌。
第一堂课的先生不是祠祝,也不是里正,而是一个从昭阳城来的坤泽男抄手,叫陆蘅。他看上去比叶小满还紧张,手里拿着一卷纸,开口前先咳了三声。
“今日先学写名字。”
底下二十七个孩子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道:“不是学水车吗?”
陆蘅脸红了一下:“先写名字。以后图纸、药草册、算筹册,都要署名。不署名,别人拿了你的东西,说是他的。”
叶小满愣住。
署名。
她从前只知道工坊图纸上有温氏印,谷仓册上有里正押,药草册上有林氏验记。她画的水车图被拿走时,没有人问那是谁画的。
原来她也可以署名?
陆蘅在木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蘅。
然后他让每个人照着写。
有孩子不会握笔,笔杆像柴棍一样戳在纸上。有人写反,有人把墨滴得到处都是。叶小满握笔时,手抖得厉害。她怕写错,怕被骂,怕里正忽然冲进来,说织女梦醒了,不准学了。
陆蘅走到她身边。
“你叫什么?”
“叶小满。”
“哪个满?”
叶小满摇头。
她只会写叶。
陆蘅在旁边写给她看:“小满,节气的小满。谷未满,水未盈,刚刚好。”
叶小满盯着那两个字。
小满。
原来她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她一笔一画临摹,写得歪歪扭扭。写完后,陆蘅没有骂,只说:“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叶小满忽然觉得眼睛热。
第二堂课是阿稚讲药草。
阿稚是中泽女,药葫项链也挂在腰前。她打开药葫,给孩子们看分格:“这个不是只给人验的。你们看,药若混在一起,会串味,会坏。分格是有用的。可有用的东西被拿来管人,就会变成锁。”
孩子们听不太懂。
阿稚也不急,拿出三种草,让她们闻。
“这个止血。这个退热。这个不能和抑香茶一起煮,会冲。”
叶小满认真闻。
她娘是采药女,她从小见过很多草,却从没人这样告诉她为什么。
第三堂课才是水车。
温雪衣没有亲自来。她还在昭阳城。可她送来了一只小木水车,拆成许多块。负责讲水车的是碧芜城本地一个老匠人,姓陶。陶老匠从前在温氏作坊做过事,因眼花被退回来,如今替织女祠修门。
他站在桌前,看着一群女童,满脸别扭。
“我教可以,但你们别叫我先生。”
底下有人问:“为什么?”
“我又没当过先生。”
叶小满小声道:“那叫陶师傅。”
陶老匠看她一眼,哼了一声:“行。”
他把木水车拆开,指着齿轮说:“这东西不是神仙转的。水冲这里,带这个,咬这个,最后斗子提水。卡了,先看齿,再看轴,别先骂人。”
叶小满猛地抬头。
别先骂人。
她忽然很喜欢这个陶师傅。
第一日课结束,孩子们每人领了一张粗纸。纸很薄,却是真的纸。陆蘅说,这是昭阳城清梧书院裁来的旧纸,省着用。
叶小满把纸抱在怀里,走出织女祠。
祠门外,里正站在台阶下,脸色难看。
叶春娘也在。她的药葫项链刚解封,脸色仍不好。见叶小满出来,她立刻上前扶住。
“学了什么?”
叶小满想说水车,想说药草,想说齿轮。
最后,她展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歪歪扭扭三个字。
叶小满。
叶春娘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转过脸去。
叶小满以为她生气了,小声道:“娘?”
叶春娘擦了擦眼角。
“写得丑。”
叶小满低头。
叶春娘又道:“但看得出来。”
叶小满笑了。
远处,温氏作坊管事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
当晚,一封密信从碧芜城送往千机谷。
信上只有一句:
祠后附学,恐生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