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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织女托梦
织女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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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女托梦的主意,最初听起来很荒唐。
林昭把自己关在含章殿里想了两日,越想越觉得头疼。她可以接受策略包装,却不知道怎样包装得不那么像装神弄鬼。梁南枝说碧芜城信织女护桑麻,温氏水车作坊每年还会祭织女,求水车不崩、纺机不断。可把“女塾”塞进织女信仰里,听着仍像现代人临时编的文旅项目。
她把想法说给赵德全听。
赵德全沉默半晌:“陛下,民间托梦并不少见。”
林昭:“真的有人信?”
赵德全道:“陛下登基前,观星台每年也要择吉梦入历。”
林昭被噎住。
她忘了,这个世界的朝廷本来就会用天象和吉梦做政治包装。皇帝祭天、观星台报历、礼部释梦,这些东西在昭朝不是小把戏,是正经制度的一部分。
她烦躁地敲了敲案角:“可我不想让人觉得女孩子能读书,是因为织女托梦准了。”
赵德全低声道:“若不托梦,她们现在不能读。”
这话太实在。
林昭没声了。
清梧书院那边,梁南枝已经拟好第一版。
名义不叫女塾,叫“织女祠附学”。
地点设在碧芜城旧织女祠后院。祠前仍供织女,祠后开三科:识字、算筹、水车药草。入学者不拘乾元坤泽中泽,但第一批以女童为主,理由是织女护桑麻,女子识桑、水、药,可助秋收。
林昭看完,问:“男童呢?”
梁南枝道:“若第一批写不拘男女,地方反扑会更大。先让女童进去,日后再扩。”
“这不是反过来排除男童?”
梁南枝抬眼:“陛下想第一步便圆满?”
林昭闭嘴。
她知道自己又犯了现代人做方案时的毛病:恨不得一步到位,所有价值都写漂亮。可现实不是写PPT,现实会有人被打。
“好。”她说,“先这样。”
下一步是让碧芜城相信织女托梦。
周老学官提供旧礼。织女祠每年三月祭水车,祭前一夜,祠祝会守夜。若守夜人梦见织女,可报礼部地方房备案。
萧镜辞补充:“旧例里,托梦不能直接改政,只能劝善、劝农、劝织。若写教女童识字,会被礼部驳回。要写织女赐水车图,命童女守桑麻之数。”
林昭听得叹为观止。
“你们连托梦都有格式?”
萧镜辞低头:“礼不可乱。”
梁南枝看了他一眼。
萧镜辞耳根红了红,又小声道:“但格式里有缝。”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是萧氏旁支,胆子小,声音也小,可每次说到典籍格式,眼睛会亮。他还没到卷六药典案里站出来的时候,但林昭已经隐约看见了他的用处:这世上最懂锁的人,有时也最知道锁眼在哪里。
托梦文本改了六版。
第一版太直,礼部会驳。
第二版太玄,地方官会拿来建庙敛钱。
第三版太像圣旨,容易牵出皇帝。
第四版梁南枝嫌软,说只劝农不劝学,最后会变成让女童多织布。
第五版林昭嫌绕,说读起来像织女绕着舌头打结。
到第六版,终于定下来:
“织女夜降碧芜,见水车卡滞,桑麻失时,乃授童女三术:识水痕,算谷数,辨药草。凡能习者,皆可入祠后附学,以助秋收。”
林昭念完,觉得勉强能接受。
梁南枝道:“还差一个能显出来的东西。”
“什么?”
“梦说得再好,地方官也可装没听见。要让他们看见。”
“看见织女?”
梁南枝看她。
林昭咳了一声:“我乱说的。”
赵德全却道:“温氏有显形机关。”
林昭抬头:“温氏?”
“千机谷旧年制过显形盒,可照出丝绸暗纹。宫中也有一只,只是多年不用。”
梁南枝道:“不够。宫中旧盒只能照暗纹,不能投图。要找会改的人。”
温氏。
工部。
中泽女。
林昭想起温怀瑾。她是温氏在文昌府的侍郎,谨慎得像随时要缩回壳里。可梁南枝说过,温氏旁支里有不少被主家压住的匠人。
“谁能改?”
梁南枝写了一个名字。
温雪衣。
字落在纸上,锋利而干净。
“温氏旁支,千机谷人。因私改水碡坊齿轮,被主家逐出名册。若她愿意,显形盒能让水车图在夜里显于水面。”
林昭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投影?”
屋里几人又看她。
林昭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朕是说,投图之影。”
梁南枝没有拆穿。
“陛下要召她,需给温氏主家一个名目。”
“什么名目?”
“修观星台铜壶滴漏。”
林昭不解。
梁南枝道:“观星台滴漏近来慢半刻。明理院考场报时、宫中钟鼓都由它校准。温氏若不派人修,就是失职。派了温雪衣来,她便能入宫。”
林昭看着她。
梁南枝隔着银面,神色平静。
她坐在清梧书院里,面具遮口,却把宫中、礼部、温氏、碧芜城、织女祠、观星台的线一根根接起来。林昭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办学”,在梁南枝手里才第一次变得像能落地的事。
“那就召。”林昭说。
几日后,碧芜城传出织女托梦。
最初只是祠祝说梦见织女。地方里正不信,也不敢不报。又三日,织女祠后水面夜里浮出一幅水车图,齿轮在水光里缓缓转动。围观农户跪了一片,温氏作坊的管事脸色发青。
水车图旁,浮出八个字:
识水,算谷,辨药,护生。
林昭收到急报时,正在含章殿喝麦茶。
她看完,半晌没说话。
赵德全问:“陛下?”
林昭道:“真显出来了?”
赵德全低头:“据报,确实显了。”
林昭忽然觉得荒唐,又觉得有点想笑。
她一个现代人,竟在古代搞起了神迹办学。
笑意还没起,就被她压下去。
因为急报后面还有一句:
叶小满伤势未愈,但已能下地。
她还活着。
林昭盯着那行字,轻轻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