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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碧芜城来信
永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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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二年春,碧芜城送来一封奏报。
奏报不是直接送到御前的。
它最先到的是青鸟台。青鸟台掌坤泽与中泽诸事,平日多处理婚约纠纷、药葫验讫、工坊伤残、乡里信香冲突。这样的台署在朝中地位不高,折子常被压在天枢阁和六部大案之后。若不是清梧书院近来收小札,青鸟台也许会按旧例批一句“地方自理”,再把纸塞回碧芜城。
可阿稚在一摞小札里看见了“水车齿轮”四个字。
她把那封奏报抽出来,递给梁南枝。
奏报写得极漂亮,字字合昭体格式,礼数周全,内容却冷得发硬:
碧芜城务本坊有中泽女童叶小满,年十一,私学文字,私绘水车齿轮改法。里正查出,依乡约杖二十,逐出谷物品鉴会名录。其母叶春娘为护女,与伍老争辩,被判扰乱乡秩,铜制药葫项链封验三旬。
林昭看完第一遍,没看懂“封验三旬”的重量。
她已经能读更多昭体文,可有些词只有懂制度的人才知道疼在哪里。字面上,“封验”不过是封存、查验。可清梧书院里,阿稚的脸色一下变了。
林昭问:“封验三旬,很重?”
阿稚低头:“中泽女药葫每旬开验,里面分格储药。封验三旬,等于三旬不得取药,不得入采药册,不得接医工活。若家里靠这个吃饭,便断三旬口粮。”
“就因为一个孩子写了水车?”
梁南枝戴着无口面具,银面下的声音比从前闷,却仍稳:“不是因为她写水车。”
林昭看向她。
梁南枝把奏报后页推过来。
那里附了一张极简的图。水车画得歪歪扭扭,齿轮旁用很稚嫩的字标着“这里卡”“这里换小齿”“水大时莫用旧闸”。
“她写的是改法。”梁南枝道,“若只是背《女诫》、抄礼书,不会有人管。她写会改变水车的字,便不只是识字。”
林昭沉默。
她忽然想到自己烧掉的那句“人皆可执笔”。
她写这句话时,坐在含章殿,有炭火,有赵德全,有可以随时烧毁纸张的火盆。叶小满写几个字,却要挨二十杖,连母亲的药葫都被封。
同样是字,落在不同人手里,重量天差地别。
“碧芜城是什么地方?”林昭问。
陆蘅立刻翻地理副册:“东南生产带,粮仓之一。梯田多,水车多,每年秋季有谷物品鉴会。温氏水部在当地有旧作坊,林氏太医署管清涟湿地采药。”
林昭听出关键:“温氏和林氏都有手?”
梁南枝道:“还有地方里正和伍老。”
“叶小满是什么身份?”
阿稚看了看奏报:“中泽女,腕内月形纹未长成,按年纪还不该入工册。她母亲叶春娘是采药女,药葫封验后,家中只剩祖母和一个幼弟。”
林昭把奏报放下。
“杖二十,孩子撑得住吗?”
阿稚眼圈红了一下:“奏报到昭阳城,路上至少半月。若地方已罚,早打完了。”
屋里静下来。
这就是地方奏报的残酷。
它送到御前时,疼已经疼过,血已经流过。皇帝能批的,只剩后来。
林昭问:“能翻案吗?”
梁南枝写下几行字,又因面具磨得嗓子不适,停了停,才道:“能。但翻一个叶小满,没有用。乡约仍在,水车仍归温氏作坊验,药葫仍归里正开验。下一个孩子还会挨打。”
林昭看着那张水车图。
她在现代时不懂水利,也不懂农具。她看不出叶小满画得对不对。可她知道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看见“这里卡”,能想到换小齿,这本身就不该被打。
“办学。”她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林昭重复:“办女塾,或者不叫女塾,叫什么都行。让她们学字、算数、水车、药草。至少让叶小满这种孩子,不用躲着写。”
周老学官耳背,听了一半,大声道:“好事啊!”
陆蘅脸色却白了。
萧镜辞低声道:“陛下,女塾二字若出圣旨,礼部会炸。”
阿稚小声补充:“地方里正也会说坏乡风。”
梁南枝看着林昭。
“陛下想用圣旨压?”
林昭本想说不然呢。
可这句话没出口。
她想起梁南枝说过的话:圣旨能让一个人活,也能给她戴面具。
林昭慢慢把话咽回去。
“不能用圣旨硬压。”她说。
梁南枝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赞许,很快又消失。
“那用什么?”
林昭问完,自己也知道这问题很难。
她现在有皇位,有清梧书院,有一点点被撬开的缝。但碧芜城很远,远到奏报送来时,杖刑都已经结束。地方里正、伍老、温氏作坊、林氏药园、谷物品鉴会,哪一个都不是她一道“办学”能压服的。
梁南枝道:“用他们信的东西。也用他们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
“碧芜城信谷,信水,信织女护桑麻。地方官要政绩,温氏要水车不坏,林氏要药草按季,农户要秋收多一成。女塾若只说让女子识字,会被骂乱礼。若说织女托梦,教女童校水车、识药草、算仓谷,是为保秋收,阻力会小一些。”
林昭听懂了。
包装。
她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这算骗吗?”
梁南枝看她:“陛下觉得呢?”
林昭沉默。
她不喜欢用神迹包装教育。她知道这是借迷信开路。可叶小满已经挨了打,她母亲已经被封药葫。林昭坐在含章殿里坚持现代人的漂亮原则,很容易。可碧芜城的孩子等不了她慢慢说服世界。
“算。”林昭说,“但我现在没有更好的路。”
梁南枝道:“知道自己在借什么,便别把它当真。”
林昭点头。
她把叶小满那张水车图收进袖中。
“先查她有没有活着。”
阿稚一怔。
林昭看向她:“办学之前,先确认她还活着。”
阿稚低头:“是。”
当日,清梧书院给青鸟台回函,要求碧芜城暂缓追加乡罚,开验叶春娘药葫,复查叶小满伤势,并呈水车图原本。
回函盖的是“清梧书院录”,朱批是林昭亲手写的。
送出去后,林昭坐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从“人皆可执笔”到“让一个孩子别再挨打”,中间隔着整座昭朝。
而她才刚走到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