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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梧书院
清梧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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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梧书院真正立住,是因为一件小事。
昭阳城务本坊有户小商人,被户部追缴三年旧税。折子递上来时,户部说账册清楚,商户欠税属实,请依律封铺。按常理,这样的小案根本到不了御前,只会在户部和京兆府之间走完流程。
可商户是中泽女,丈夫早亡,铺中雇了两个坤泽女工。她托人把一份粗糙的诉状送到青鸟台,又被青鸟台转到清梧书院。
诉状写得很丑,错字很多。
阿稚读到一半,忽然说:“这账不对。”
林昭那日正好在书院。
梁南枝看向阿稚。
阿稚有些紧张,药葫项链被她攥在手里:“户部按乾元男商户税额追她,可中泽女商户前三年有减征旧例。她丈夫死后,铺契未改,户部按旧户主算,等于多追了两成。”
萧镜辞翻旧例,很快找到一条麟德年间的税令。
周老学官耳背,听了两遍,拍案道:“这不是欺负寡妇吗?”
陆蘅小声提醒:“周先生,折子里不能这样写。”
周老学官瞪眼:“那怎么写?”
梁南枝提笔写道:“户主变更未录,税额沿旧,非商户逃税,乃户部失校。”
林昭看着这群人,忽然有些愣。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清梧书院处理与五大家族无关的小案。
没有沉箱区,没有军械,没有漕运大权。只是一个中泽女商户可能因此失去铺子,两个坤泽女工可能因此没饭吃。
可对她们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林昭批了。
户部很快改判。
务本坊那家小铺没有被封。几日后,商户托青鸟台送来两匹普通棉布和一包炊饼,说没有别的能谢。
礼部认为不合规,要退。
梁南枝让阿稚收下炊饼,棉布退回。
林昭问为什么。
梁南枝写:“炊饼会坏,不收浪费。棉布是资产,收了变味。”
林昭被她这种细致震住。
她从前总想宏大的词:改革,制度,权力,平等。梁南枝却会告诉她,炊饼和棉布在公私之间的区别。
清梧书院因此在宫中传开。
不是因为青川府大案,而是因为它替一个小商户改回了税。
这件事传到宫人耳中,意义比朝堂辩论更直接。含章殿的小满子悄悄问阿稚:“若我阿姐被里正多收药税,也能递诉状吗?”
阿稚说:“能递。但不一定能到。”
小满子有些失望。
阿稚又道:“先写清楚。到不了,再想办法让它到。”
这句话后来被林昭听见。
她记了很久。
让它到。
权力不只是坐在高处批红,也是让那些原本到不了的声音,有路能到。
清梧书院开始收到越来越多不合规的小札。
有人写自家坤泽男被强行联姻,腰佩竹简日日记录言行。
有人写中泽工匠修桥摔断腿,工部说臂环刻痕未满,不算公伤。
有人写乾元女庭审时额环过紧,昏迷后被判信香偏乱,案子重审无期。
每一件都小。
小到放在天下大局里,像尘埃。
可尘埃多了,会呛得人喘不过气。
林昭开始明白,昭朝不是被几个坏人弄坏的。
它是由无数“旧制如此”的小口子,把人一点点磨成制度需要的形状。
一天夜里,她问梁南枝:“你恨吗?”
梁南枝正在整理小札,闻言停笔。
林昭道:“不是问你恨不恨刘元桢。是这些,所有这些。”
梁南枝隔着面具看她。
“恨。”
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那你怎么还能这样冷静?”
梁南枝写下一行字:
“因为他们等我失态。”
林昭沉默。
梁南枝继续写:
“坤泽一怒,便是失仪。中泽一争,便是犯上。弱者若哭得太难看,强者连听都不用听,只需说你不体面。”
林昭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压住。
梁南枝把笔放下,终于开口:“陛下,你今日觉得我冷静,是因为我没有选择不冷静。”
林昭无话可说。
那天之后,她开始让赵德全把含章殿退下的废纸留给清梧书院。
赵德全问:“陛下要做什么?”
林昭说:“给他们写诉状。”
“废纸带御印水痕,按例要焚毁。”
“那裁掉水痕。”
赵德全看着她。
林昭知道这很小,甚至有点可笑。皇帝不能一口气改掉旧制,只能先给几张纸。
可她现在知道,小事也是事。
赵德全最终道:“奴才去办。”
废纸送到清梧书院时,阿稚摸着纸边,眼睛亮了一下。
梁南枝没有夸林昭。
她只让陆蘅把纸按大小分好,又另立一册,记录纸从何来、给何人、作何用。
林昭问:“这也要记?”
梁南枝道:“不记,明日就会有人说清梧书院盗御纸结党。”
林昭被噎住。
她发现自己每做一件“好事”,梁南枝都能立刻指出它会怎么变成罪名。
这种感觉很挫败。
也很安心。
因为有人能看见她看不见的刀。
而她暂时还不知道,最大的刀,正从宫里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