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无口面具
无口面 ...
-
无口面具戴上的第三日,清梧别院改名清梧书院。
匾额是内侍省送来的,黑底金字,写得端正漂亮。林昭站在院门外,看着宫人把旧匾取下。清梧别院四个字被搬到墙边,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像一段旧日被轻轻揭开。
新匾挂上时,礼部官员唱礼:
“清梧书院,录策备问。”
录策备问。
还是不许署名,不许升殿,不许掌朱批。
梁南枝站在院中,脸上戴着银面。她今日换了浅青衣裙,腰间裂纹莲佩仍在。面具遮住她的口鼻,使她整个人更像一幅被人为裁去一半的画。
林昭不敢多看。
她每看一眼,便想起朝上那声“准”。
书院第一日,来的人不多。
两个坤泽男抄手,一个中泽女书吏,一个老得快看不清字的废退学官。礼部给出的名册很敷衍,像是把各处不要的人塞过来。赵德全看了名册,低声说这些人都“无根基”,用起来省事。
梁南枝却看了很久。
“无根基,才不容易被根拖死。”
她说话隔着面具,声音发闷,却仍清楚。
第一个坤泽男叫陆蘅,曾在国子监誊典籍,因为私下给妹妹抄《九章算术》,被赶去看库。第二个叫萧镜辞,是萧氏旁支,名义上来书院校字,实则被主家推来试探。中泽女叫阿稚,原在尚药局晒药册,认字快,手也快,却因药葫项链漏验被罚过三次。
老学官姓周,乾元男,耳背。
他进院第一句话便问:“梁氏戴着这个,怎么教?”
礼部官员脸色一变。
梁南枝抬眼看他。
周老学官浑然不觉,又道:“教书靠嘴,也靠手。嘴堵了,手还在吧?”
院中静得有些尴尬。
林昭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梁南枝看了周老学官片刻,提笔写下一行字。
“先抄青川府案。”
清梧书院就这样开始运转。
它不像书院。
更像一间夹在规矩缝里的临时官署。
所有送来的折子先由陆蘅誊副本,阿稚核日期和署名,萧镜辞校典章出处,周老学官看有无旧例可援,最后梁南枝录策。每一份录策都不署梁南枝名,只盖“清梧书院录”。
林昭第一次看见这套流程时,愣了很久。
“你早想好了?”
梁南枝写字回答:“若只靠我一人,死得更快。”
林昭看着那行字,心口微微一震。
她一直想着如何保梁南枝,梁南枝却已经在想如何让事情不只靠她一人。
这就是差距。
一个想救人,一个想建活下去的东西。
书院运转数日,朝中骂声并未停。裴照夜每天递一份折,要求限制清梧书院取阅范围。纪长庚不再明着反对,却开始拖青川府账册。礼部则盯着面具是否合礼,甚至派人记录梁南枝每日说了多少句话。
林昭听到最后一条时,气笑了。
“他们还有空数这个?”
赵德全道:“礼部说,缄口之制重在少言。”
“那他们自己怎么不少言?”
赵德全低头,像没听见。
林昭带着怒意去了清梧书院。
梁南枝正在教阿稚辨折子里的避责词。她不能久说,便把常见套话写成一列:谨闻,恐,疑,或,旧例,民心,祖制。
她在旁边标注:
谨闻,多半已经知道。
恐,多半想让你怕。
疑,多半没有证据。
或,多半要拖。
旧例,多半不想改。
民心,多半没问过民。
祖制,多半死人不会起来反驳。
林昭看得差点笑出声。
梁南枝抬头看她。
林昭立刻收住。
“朕只是觉得,写得好。”
梁南枝把纸翻过去,不让她看了。
林昭摸了摸鼻子。
那一瞬间,她竟有一点错觉:她们像普通同事,忙着对付一堆难缠的官僚。
错觉只维持到梁南枝开口。
“陛下今日为何来?”
声音隔着银面,提醒林昭,她们并不是同事。
她是皇帝。
梁南枝是被她保下,也被她戴上面具的人。
林昭沉默片刻,道:“礼部数你说话。”
“知道。”
“你不生气?”
梁南枝看着她。
“生气有用吗?”
林昭被问住。
梁南枝继续写:“若无用,先记下。以后用。”
她把礼部每日记录梁氏发言的册子也收进案边匣中。
林昭忽然明白,梁南枝不是不恨。
她只是把恨也整理成证据。
这比当场发怒更可怕,也更有用。
入夜后,清梧书院外的墙影里,有人站了很久。
刘明安披着深色斗篷,袖中短刀贴着腕骨。她看见林昭从院中出来,脸色不好;也看见梁南枝坐在灯下,银面映着烛火,像一道冰冷的伤。
她的手慢慢握紧。
林昭救了阿娘的命。
也让阿娘戴上了面具。
刘明安忽然觉得,自己前世的恨太简单了。那时刘元桢坏得清楚,杀她像报仇。可眼前这个人做的事每一件都掺着灰:她救,又伤;退,又进;像人,又坐在吃人的位置上。
刘明安不喜欢这种复杂。
复杂会让刀迟疑。
而迟疑在前世,往往会死人。
她转身离开。
雪地上留下很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