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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陈策非执笔
退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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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林昭在偏殿吐了。
早膳本就没吃多少,吐出来的只有苦水和杏仁茶味。她扶着案角,额前玄铁冠还没摘,冠内冷硬的边缘贴着皮肤,像一圈锁。
赵德全跪在旁边递水。
林昭接过,漱了口,却仍觉得喉咙里都是那句“准”。
准。
一个字落下,梁南枝的命保住了。
也把一张面具扣到了她脸上。
“陛下保住了梁氏性命。”赵德全低声道。
林昭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都很会说这种话。”
赵德全垂首。
林昭坐回椅上,手指按着额角:“赵德全,做皇帝是不是只要把坏事换个好听名字,就能算功德?”
赵德全没有回答。
他不能答。
殿外,礼部已经开始准备无口面具。那是旧礼中极少动用的东西,原用于坤泽犯言罪而不得处死之时。薄银覆口,面侧刻律,系在耳后和颈后。戴上后不是不能说话,只是每说一句,声音都会被银面闷住,像从井底传出。
林昭听完,胃里又翻了一下。
“谁定的旧礼?”
赵德全道:“永徽年间。”
“谁废过?”
“未曾。”
“为什么?”
赵德全沉默片刻:“因为戴过的人,多半没有再站到朝前。”
林昭闭上眼。
她现在才明白,所谓旧制不是死物。它们像一排排旧刑具,被挂在墙上,看似不用,可只要有人需要,总能取下来,擦一擦,说祖宗有例。
她去了清梧别院。
梁南枝已经知道结果。
她坐在枣树下,仍在抄书。石案上放着一碗冷掉的药,旁边是几张青川府案的草纸。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林昭,神色平静得过分。
林昭站在院门口,忽然不敢往前走。
梁南枝道:“陛下何必这样看我?”
林昭喉咙发涩:“对不起。”
梁南枝放下笔。
“陛下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吗?”
同样的话,刘明安昨夜也问过。
林昭被钉在原地。
她低声道:“我保不住你的声音。”
梁南枝看着她。
风吹过枣树,枝头残雪落在石案边。
“陛下保住的是自己的用人之便。”梁南枝道,“不是我的声音。”
林昭脸色白了白。
梁南枝并不放过她:“若陛下不用我看折,今日便没有坤泽执笔案。若陛下有足够本事独自裁断,也不必取梁氏之策。陛下救我,是因为陛下需要我活着。”
“是。”林昭说。
她没有辩解。
梁南枝眼中终于闪过一点意外。
林昭道:“我需要你活着。也确实是我把你拖进来的。我没有办法让他们现在接受你能说话,所以我用了最恶心的办法。”
她抬头看梁南枝。
“我知道这不算救你。”
梁南枝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皇帝不替自己找台阶。
从前刘元桢做任何事都有理由。废她,是因她失德;囚她,是因她不知君恩;不见刘明安,是因公主需要磨性;杀人,是为昭朝长治。
眼前这个人也坐在刘元桢的位置,却说:这不算救你。
梁南枝垂下眼。
“陛下想要我如何?”
“活着。”林昭说。
“然后继续替陛下看折?”
林昭沉默一息:“如果你愿意。”
“我若不愿呢?”
“那就不看。”
梁南枝看着她:“陛下会死。”
林昭苦笑:“那也许我再想别的办法。”
梁南枝忽然觉得这人荒唐。
不是聪明的荒唐,是一种不熟悉皇权的人才有的笨。她明明可以命令,可以施恩,可以说梁氏不识抬举,却偏要把选择两个字递出来。可这选择又并不真正完整,因为清梧别院外仍是宫墙,梁南枝仍无处可去。
所以这份选择既珍贵,又可笑。
梁南枝重新拿起笔。
“折子留下。”
林昭抬眼。
梁南枝道:“不是为陛下。青川府案若乱,死的是漕工和边军。”
林昭低声:“我知道。”
梁南枝看她一眼。
“陛下最好真的知道。”
从清梧别院出来时,礼部的人已经在院外等着。
他们捧着一只黑漆匣。
匣中是无口面具。
林昭停住脚步,手指攥紧。
礼部官员跪下:“陛下,吉时已到。”
吉时。
给活人戴羞辱刑具,也要叫吉时。
林昭想起现代世界里那些被漂亮词掩盖的恶意,忽然觉得人类在这方面倒是古今相通。
她没有立刻说话。
梁南枝却从她身后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只黑漆匣,伸手接过。
礼部官员愣住:“梁氏,按礼应由内侍……”
梁南枝淡淡道:“我的脸,不劳旁人。”
她打开匣子。
薄银面具躺在黑绒中,冷光刺眼。面具两侧刻满昭律条文,正中无纹,光滑得像一片冻结的水。
梁南枝拿起面具,自己戴上。
银面覆住口鼻,系带绕到脑后。她的动作很稳,只有指尖在扣紧系带时轻轻顿了一下。
林昭看见了。
那一下比任何责骂都重。
梁南枝戴好面具,向林昭行礼。
“臣梁南枝,谢陛下恩。”
声音隔着银面传出来,闷而冷。
林昭几乎站不住。
她很想说别谢。
可满院礼官、内侍、宫人都看着。她连不让梁南枝谢恩,都找不到合适名目。
于是她只能看着梁南枝弯下去。
像看着自己亲手把一块石头压到她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