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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朝堂逼杀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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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朝。
林昭第一次真正坐上昭阳殿的龙椅。
从含章偏殿到昭阳正殿,不过隔了几重宫门,可感觉完全不同。含章殿里,她还能靠沉默和病弱撑过去;昭阳殿中,三省六部、五家代表、宗室、礼官、御史分列两侧,冠带如林,目光如网。
她穿玄色朝服,头戴玄铁冠。
冠比她想象中沉。额前嵌着獬豸纹,内侧贴着皮肤,微微发冷。赵德全说,大朝时皇帝不戴普通獬豸额环,但玄铁冠里也有相似机关,只是不轻易启动。
不轻易。
这三个字让林昭一路心慌。
她走上御阶时,殿中山呼万岁。
声音潮水一样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林昭坐下,手藏在袖中,指尖冰凉。
裴照夜第一个出列。
她行礼,声音清亮,传遍大殿:“臣裴照夜,奏请查梁氏干政案。”
殿中静了。
林昭看着她:“准奏。”
裴照夜抬起头:“青川府三号闸案,陛下圣裁英明,然臣查副本,见其中策意与梁氏旧年《荧惑川水门策》相合。梁氏废居清梧,无诏不得出,不得议政。若梁氏参与朱批,则乱昭律;若有人假借梁氏之名,则欺君。臣请陛下明察。”
她说得极稳,没有一句直接咬死。
可每个字都把林昭往绝路上推。
纪长庚随即出列:“臣附议。纪氏愿交青川府账册,却也请陛下明示,朝政是否可由废居坤泽幕后裁断。若可,紫微台日后奉谁之令?”
礼部也有人出列:“臣请正名分。梁氏旧罪未赦,若复干政,恐朝野议论。”
一人之后又一人。
有的要求查,有的要求禁,有的说为陛下圣名,有的说为昭律清明。到最后,终于有人跪下,高声道:
“请陛下赐死梁氏,以正纲常!”
这句话落下,殿中像被冰封住。
林昭坐在高处,手心全是汗。
她早知会有人要梁南枝死,可真正听见时,胸口还是猛地一堵。
她想起清梧别院里那张石案,想起梁南枝替她标出的水尺、账册和避嫌。想起她说“陛下问策,还是问活命”。想起她咳嗽时偏过头,不愿让人看见狼狈。
梁南枝是因为她才重新被推到刀口。
林昭不能退。
她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梁氏是否朱批?”
裴照夜道:“臣请陛下命人搜清梧别院,自可查明。”
“朕问你,梁氏是否朱批?”
裴照夜微顿:“臣未见朱批原件。”
“梁氏是否入天枢阁?”
“未。”
“是否掌印?”
“未。”
“是否升殿?”
“未。”
林昭看向礼部:“昭律何处写,废居者不得陈水患之策?”
礼部官员脸色变了。
萧侍郎跪在末列,头垂得很低,几乎不敢呼吸。
林昭道:“读。”
赵德全把昨日备好的旧律条文呈给礼部。礼部官员接过,手指微抖。
殿中所有人都在看。
那官员硬着头皮读道:“昭律礼制篇载,废居者不得出宫门,不得结交外臣,不得掌印绶,不得代行朱批。未载不得陈策。”
未载不得陈策。
几个字在殿里落下,像水滴进油锅。
裴照夜抬眼看向萧侍郎。
萧侍郎脸色惨白。
纪长庚眯了眯眼。
林昭知道,这只是缝隙,不是胜利。
果然,裴照夜很快道:“即便未载不得陈策,梁氏废居之身,陛下取其策而不明示,仍恐乱名分。”
“所以朕今日明示。”
林昭站起身。
玄铁冠压得额头发疼。
“青川府案,梁氏确曾陈策。朕取其策,亲批朱红。梁氏不掌印,不入阁,不代朕行权。”
殿中一片哗然。
赵德全脸色紧了紧。
这是险棋。
承认梁南枝陈策,便保住了“不是欺君”;但也等于把梁南枝推到所有人面前。
裴照夜跪直:“陛下既承认取策,则请陛下定梁氏名分。若无名分,便是私议国政。若有名分,昭律未有废居坤泽入政之例。”
来了。
林昭知道真正的刀在这里。
她可以用“陈策非执笔”保梁南枝不死,却必须给朝臣一个能写入制度的说法。没有说法,今天退朝后,裴氏和纪氏会用无数种办法逼死梁南枝。
她看向梁南枝所在的方向。
今日梁南枝没有上殿。
她在清梧别院,或许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或许正在等结果。
林昭忽然很想问她:怎么办?
可这一次,没人能替她在纸上写答案。
林昭握紧袖中手指。
“清梧别院,改为清梧书院。”
殿中静了一瞬。
“梁氏南枝,旧罪不赦,废居不改。然其熟水利、通典章,可录策备问。自今日起,梁氏不得入三省,不得掌朱批,不得署名,不得升殿。凡所陈策,皆由朕亲阅亲批。”
她每说一个“不得”,心里便沉一分。
她知道这些限制恶心。
可她也知道,若没有这些限制,梁南枝今日活不过去。
裴照夜皱眉:“陛下,此仍不足以服众。”
林昭看她:“裴学士还要什么?”
裴照夜沉默片刻。
礼部尚书上前,低声道:“既为录策,而梁氏为坤泽,恐有惑主之议。旧礼中有缄口之制,可避流言。”
缄口。
林昭心里猛地一凉。
她看向那礼部尚书:“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跪下:“请梁氏戴无口面具听政。面具刻昭律,以示其只录不言,不以坤泽之口乱朝纲。”
林昭几乎想骂人。
可裴照夜已经道:“臣以为可。”
纪长庚也慢慢跪下:“臣附议。”
殿中越来越多人跪下。
“臣附议。”
“臣附议。”
一声又一声,像把梁南枝一点点按进水里。
林昭站在高处,耳边嗡鸣。
她可以拒绝。
可拒绝之后呢?
今日朝堂已被逼到这里。她若什么名目都不给,梁南枝就是“坤泽惑主、废居干政”。她若给了名目,礼部便要拿缄口之制堵住她的嘴。
她发现自己所谓皇帝,在整座制度面前,也不过是被推着走的人。
可被推着走的人,仍坐在最高处。
所以最后那句恶心的话,还是要从她嘴里说出来。
林昭听见自己道: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