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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坤泽不得执笔 昭朝的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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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朝的律法里,没有“人皆不可读书”这样直白的话。
它写得更体面。
乾元女可掌军政司法,乾元男可掌财政外交监察。坤泽女宜文教礼乐祭祀,坤泽男宜典籍内务联姻。中泽女可入商贸医疗匠作,中泽男可事工程文书农桑。
每一条都像分工。
可分工往下写,就变成了墙。
坤泽女可教幼童礼书,却不可审阅军政奏策。
坤泽男可誊典籍,却不得执笔修订律法。
中泽女可制器,却不得留存设计图。
中泽男可丈量田亩,却不得接触边防舆图。
未开府公主可读礼、乐、女诫、宗室谱,却不得擅阅异文库、军册和水道图。
刘明安站在明理院外,看着门匾上“明理”二字,忽然觉得可笑。
她昨日被挡在异文库外,今日又被挡在律藏楼外。掌籍官跪在阶下,汗湿衣领,嘴里反复说旧制如此,臣不敢违。
旧制如此。
前世她听过太多。
她被迫联姻时,他们说旧制如此。她流亡归来被质疑腺体残缺时,他们说旧制如此。她登基后要追封梁南枝,他们仍说旧制如此。
旧制像一块湿布,蒙住人的口鼻。你挣扎得越厉害,他们越说你失仪。
“我只看坤泽执笔旧案。”刘明安道。
掌籍官头贴在地上:“殿下恕罪。坤泽执笔旧案牵涉律法修订,未开府公主不可擅阅。”
“那谁可阅?”
“天枢阁、紫微台、刑部、大理寺、礼部明经房。”
“梁氏可阅吗?”
掌籍官脸色更白:“梁庶人……不可。”
“那梁氏当年为何会写《荧惑川水门策》?”
掌籍官一噎。
刘明安看着他:“你看,你们也知道她会写。”
掌籍官不敢答。
她没有再逼,转身离开。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门挡住,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硬闯明理院只会给裴照夜递刀,母亲如今已经站在风口,她不能再添一把火。
回宫路上,她绕到国子监旧墙外。
墙内传来读书声。声音清亮,多是乾元少年。偶尔有坤泽侍读在帘后跟读,声音低一些,像怕惊扰谁。中泽书吏抱着书册从侧门进出,脚步轻快,却从不往讲堂里看。
刘明安停了很久。
一个抱书的中泽男从她身边经过,腰间木制星纹臂环碰到书箱,发出轻响。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书箱很重,肩膀被压得歪了一点。
刘明安问:“你认字吗?”
那人吓得跪下:“回殿下,认得些。”
“读过这些书吗?”
他把头低得更深:“奴才只晒书,不读书。”
“为何?”
“旧制……”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刘明安笑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另一边,含章殿里,林昭也在听赵德全讲旧制。
裴照夜的折子已经送到御前。折子写得很漂亮,先问陛下圣体,后赞青川府案处置得宜,最后话锋一转,说梁氏旧策重现,宫中流言渐盛,请陛下自清。
自清。
这词看得林昭手脚发冷。
她把折子递给赵德全:“她知道了?”
赵德全道:“至少疑了。”
“纪氏递的刀?”
“多半是。”
林昭撑着额头:“坤泽执笔,到底是什么罪?”
赵德全没有立刻答。他让小黄门取来昭律副本,翻到礼律、官制和禁中规条三处,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林昭越听,脸色越难看。
律法没有写“梁南枝看奏折该死”。
可它写了坤泽不得参与朱批,写了废居者不得干政,写了皇帝取策须有名目,写了擅动国政者以乱纲论。每一条单看都像有理,合在一起,便能把梁南枝钉死。
“若朕说是朕让她看的呢?”
赵德全道:“陛下可保她一时。”
“一时?”
“百官会要名目。没有名目,便是陛下因私废律。有名目,便要给梁氏一个位置。可梁氏的身份,旧制容不下。”
林昭沉默。
她忽然想起梁南枝说过的话:陛下若改字,不能只靠一句话改。
救梁南枝也一样。
不能只靠一句“朕愿意”。
可她现在没有制度,没有盟友,没有准备。她只有皇位和一支朱笔。
“裴照夜想要什么?”林昭问。
赵德全道:“要陛下交人,或要陛下承认以后不再用梁氏。”
“纪长庚呢?”
“要青川府案拖回纪氏能收拾的局面。”
“温氏呢?”
“在看。”
林昭揉了揉眉心:“所有人都在看。”
赵德全没有说话。
林昭看着昭律副本,忽然问:“萧氏呢?”
赵德全微怔。
“掌典籍解释权的是萧氏,对吧?若要找旧律缝隙,绕不开他们。”
“是。”
“谁能问?”
赵德全想了想:“礼部萧侍郎可问。但萧氏谨慎,未必肯替梁氏开口。”
“不是替梁氏。”林昭道,“让他替律法自己开口。”
赵德全看着她。
林昭其实没有底。
这句话听起来像高深的皇帝话,实际是她在硬撑。可她不能不撑。梁南枝是因为帮她才被拖进来。她若这时候退一步,清梧别院那株枣树下的人就会死。
“召萧侍郎。”林昭说。
赵德全低头:“是。”
萧侍郎来得很快。
他是坤泽男,腰间玉雕莲纹腰佩完好无损,行礼时手指按在腰佩上,动作极标准。他听完林昭问话后,额上很快出了汗。
“陛下,旧律确禁坤泽执笔修政。”
“何为执笔?”
萧侍郎一怔。
林昭道:“执朱笔是执笔,誊抄是执笔,陈策算不算执笔?”
萧侍郎嘴唇动了动。
赵德全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林昭继续问:“若农人言水患,工匠言桥梁,医官言药方,皇帝听了,算不算他们干政?”
“这……”
“萧侍郎,朕不是问你想不想救梁氏。朕问昭律。”
萧侍郎跪下。
“昭律未明禁陈策。”
林昭心中一松,面上不显。
“写下来。”
萧侍郎猛地抬头。
林昭看着他:“怕?”
萧侍郎脸色苍白。
他当然怕。
坤泽男掌典籍解释权,却也被典籍反过来锁住。他可以解释旧文字,可以校对古礼,可以在屏风后给乾元男官员递答案,却不能公开写一句会改变政局的话。
林昭没有逼他立刻成为勇士。
她道:“不用署名。只写旧律所载。”
萧侍郎低头,声音很轻:“臣遵旨。”
他写下那几行字时,手抖得厉害。
林昭看着那只手,忽然明白,卷宗里的每个字都不只是字。
有些人要鼓起一生的勇气,才敢让它落到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