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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落昭阳
昭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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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城的第一场大雪,落在永泰元年十一月末。
雪从傍晚开始下,先是细碎,后来越落越密。宫城里的红墙被雪压住,颜色暗了下去。观星台铜壶滴漏覆上一层白,明理院门前的嗅鉴瓶被内侍收进屋里,怕冻裂。
林昭病醒后第一次睡得很沉。
她太累了。
连日学字、看折、装皇帝、避眼线。每一件事都耗神。她白天在含章殿端坐,夜里在案上用水练字,睡前还要把自己写过的简体字擦得干干净净。
那天夜里,她终于撑不住,伏在御案上睡着了。
梦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车祸。
是东宫。
火,比祈安殿那夜更早的火。
她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枚虎符。眼前是藏书楼,楼内火势滔天。有人在里面喊“元桢”,声音嘶哑。她想冲进去,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道:“封门。”
不。
那不是她的声音。
是刘元桢。
她看见一个男人扑到门前,被甲士按住。看见曹淑抱着年幼的刘澔灝,脸色惨白。看见赵德全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泥水。看见梁南枝站在远处,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然后画面一转。
清梧别院雨夜。
梁南枝被拖过石阶,腰间莲纹佩磕裂。小小的刘明安站在廊下,被乳母捂住嘴。她那双眼睛望着高处,像在问为什么。
林昭想说不是我。
可梦里的刘元桢低头看着那孩子,冷冷道:“带下去。”
不是我。
不是我。
林昭在梦里挣扎,喉咙却像被堵住。那具身体不听她的,手指仍握着朱笔,笔尖滴血,在诏书上写下:
梁氏失德。
晴文不详。
不,不是我。
她猛地抬头,却看见桌对面坐着另一个自己。
不,是刘元桢。
同一张脸,眉眼却更冷,唇边带着一点讥诮。
“你坐着朕的位置,用着朕的手,受着朕的礼,却说不是你?”
林昭后退一步。
“我不是刘元桢。”
那人笑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
“我不是刘元桢!”
这句话喊出口时,林昭惊醒。
殿内灯火昏暗,窗外雪光透进来。她伏在御案上,额头全是冷汗,手中还攥着朱笔。案上铺着一张纸,纸上不知何时被她写了许多乱字。
昭体文和简体字混在一起。
“不是我。”
“刘元桢。”
“林昭。”
“我不是刘元桢。”
林昭脸色惨白,慌忙抓起纸,想把它揉掉。
可她刚动,殿内便有一道极轻的声音。
刀锋出鞘的声音。
林昭僵住。
她慢慢抬头。
窗边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披深色斗篷,发间没有珠翠,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锋在雪光里发冷。她年纪不大,眉眼却冷得不像十四岁,像从很远的死人堆里走回来。
林昭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见过。
是这具身体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心口忽然泛起一种复杂到令人恶心的情绪:厌烦、愧意、逃避、血脉牵连,还有一种想控制却又不愿面对的本能。
晴文公主。
刘明安。
原书女主。
刘明安也看着她。
她本来是来杀人的。
这条路她走过三次。第一次走到含章殿外,被赵德全安排的暗哨挡了回去。第二次走到廊下,听见林昭召林署令去清梧别院,临时收了刀。第三次,也就是今夜,她终于进来了。
皇帝睡着了。
赵德全不在内殿,宫人被她用安神香引开。她只要往前走几步,刀就能刺进刘元桢后颈。
她想过很多种场景。
刘元桢会惊醒,会怒斥,会叫禁军,会用乾元信香压得她跪下。
她没想到会听见那句话。
“我不是刘元桢。”
刘明安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说什么?”
林昭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叫人。
不,她不能叫。刘明安夜入寝殿,若被抓住,哪怕她是公主,也会被当成谋逆。她想解释,可解释什么?说自己确实不是刘元桢?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现代大学生?说你前世很惨我知道但不是我干的?
任何一句都像疯话,也像狡辩。
两人隔着御案对峙。
雪落在窗外,殿内静得能听见蜡泪滴落。
刘明安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张纸。
她看见了几个不认识的字。
方方正正。
和清梧别院水痕残印一样。
“那是什么字?”她问。
林昭下意识把纸按住。
这个动作反而证明了那张纸重要。
刘明安冷笑:“陛下怕我看?”
林昭定了定神。
“晴文。”
这两个字一出口,刘明安眼底杀意骤然深了。
前世刘元桢也这样叫她。
晴文,过来。
晴文,跪下。
晴文,你是皇室血脉,别让朕失望。
刘明安往前一步,刀锋压在案上。
“别这样叫我。”
林昭立刻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称呼对刘明安来说不是亲近,是锁。
“刘明安。”她改口。
刘明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点更复杂的东西。
林昭慢慢把手从纸上移开。
“你想看就看。”
刘明安没有动。
“不怕我知道?”
“怕。”林昭说,“但你已经知道我怕了。”
这话太诚实,诚实得不像皇帝。
刘明安盯着她,忽然想起梁南枝说的:可以看。
看她要做什么。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
纸上昭体文凌乱,像梦中乱写。可夹在其中的几个字,她确实不认识。
林昭。
不是我。
我不是刘元桢。
刘明安看不懂字义,却能看出那些字反复出现。她把纸收进袖中。
林昭没有拦。
“你不杀我?”林昭问完就后悔。
刘明安抬眼:“陛下想死?”
林昭想起车祸,想起冷,想起疼,摇头。
“不想。”
“那就活着。”刘明安收刀入袖,声音冷得像雪,“活到我看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转身要走。
走到窗边时,林昭忽然道:“对不起。”
刘明安停住。
林昭说完便知道错了。
这三个字轻得不能再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道歉。替刘元桢?她没有资格。替自己占了这具身体?这听起来更荒唐。
刘明安没有回头。
“陛下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别急着道歉。”
窗被推开,雪风灌入。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昭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赵德全进来时,殿中只剩她一人。
他看了一眼开着的窗,又看一眼御案。
“陛下?”
林昭坐回椅上,声音有些哑:“赵德全。”
“奴才在。”
“今夜什么都没发生。”
赵德全沉默片刻。
“是。”
林昭看着窗外的雪。
雪落在宫墙上,落在长宁宫方向,也落在清梧别院那株枣树上。所有脚印都会暂时被盖住,可雪化之后,路还在那里。
她想起梦里的刘元桢。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
林昭闭上眼。
她不能只说不是。
她得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
可这件事,显然比活下去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