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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密召之夜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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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青川府初验回报送入宫中。
温氏工匠复校水尺,发现千帆阁三号闸旧尺短了两分。两分听着极小,落到漕船载重上,却足够让一船军械变成超载,也足够让纪氏把责任推给水势。
裴照夜递折,请立刻收押纪氏主事。
纪长庚递折,说旧尺为景云年间温氏承造,若有差错,温氏亦该同审。
温怀瑾递折更短:旧尺确有差,温氏愿复验全闸。
林昭把三份折子看得头昏。
她如今能认出更多字,却仍不能完全独立判断。裴照夜锋利,纪长庚圆滑,温怀瑾谨慎。每个人都像有理,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坑。
“送清梧别院。”她说。
赵德全没有立刻动。
林昭抬头。
赵德全低声道:“陛下,近来含章殿与清梧别院往来过密,宫中已有议论。若再送,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有人会盯梁氏笔迹。”
林昭心里一沉。
这确实是问题。
梁南枝的札记再谨慎,也会留下痕迹。她如果一直靠梁南枝,迟早会把对方推到风口。
可今晚的折子不能不看。
霜翎城催军械,青川府各方拖延。她一个错批,可能就是边关兵马断供,也可能是某家借她的手吞掉证据。
“那朕去。”林昭道。
赵德全猛地抬头。
“陛下夜往清梧,更惹人疑。”
林昭看着他:“朕若带一堆人去,才惹人疑。你安排。”
赵德全沉默许久。
“陛下信奴才?”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林昭也被问住了。
她信吗?
赵德全识破她,试探她,掌握她饮食起居,知道她每一个破绽。若他要害她,她早死了。可他不害她,不等于能信。
林昭道:“现在只能信。”
赵德全看着她。
这答案不漂亮,却很真。
他低头:“奴才安排。”
当夜,含章殿熄了两盏灯。宫人以为皇帝早睡。林昭换了深色常服,只带赵德全和一个小黄门,从西侧夹道往清梧别院去。
宫城夜里比白日更像一座活的牢。
每道门都有锁,每段墙都有暗影。巡夜侍卫脚步整齐,鞋底踏过刻有家族纹的地砖,声音轻而密。赵德全熟悉换班时辰,带她避过两处明哨,又在一处废廊停下。
“陛下低头。”
林昭低头,从半塌的廊洞穿过去,袖口沾了灰。
她忽然觉得荒唐。
皇帝在自己的皇宫里,竟像贼一样去见一个被自己囚禁的人。
清梧别院已经等着她。
梁南枝披着外衣坐在灯下,桌上放着热茶,不是杏仁味,是普通麦茶。
林昭闻到麦香,竟有一点想笑。
“你知道朕要来?”
梁南枝道:“赵总管傍晚遣人送来一盏无火灯。清梧别院多年不用那东西。”
林昭看向赵德全。
赵德全低头。
他果然什么都安排好了。
梁南枝接过折子,只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皱起。
“不能按裴氏所请立刻收押。”
林昭:“为何?”
“纪氏主事若被裴氏先拿到,账册会变成裴氏想要的样子。也不能让纪氏以旧尺牵连温氏,把案子拖成三家混战。”
“那怎么办?”
梁南枝提笔:“命青鸟台先封三号闸旧尺,温氏只可复校,不可带离。纪氏主事暂留青川府,不入裴氏狱,改由紫微台、青鸟台共同看守。霜翎城军械另调昭阳城库存补三成,免边关受制。”
林昭边听边记。
“库存够吗?”
“不够。”梁南枝说,“但诏书要这样写。写了,户部才会出来说实数。”
林昭愣住。
“奏折还能这么钓?”
梁南枝看她一眼:“陛下从前钓得比这熟。”
林昭:“……”
她不说话了。
夜越来越深。梁南枝替她拆折,林昭在旁学字。赵德全守在门外,小黄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有那么一刻,林昭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大学通宵改论文。只不过导师换成了被废的继后,论文换成了会杀人的奏折。
她写错一个字,梁南枝便用笔尾点一下。
“这不是封,是禁。差一笔,意思全反。”
林昭揉眼:“昭体文谁发明的?太反人类了。”
梁南枝没听懂“反人类”,却听懂了嫌弃,淡淡道:“萧氏祖上。”
“难怪萧氏掌典籍。”
“因为旁人学起来费劲,解释权便归了他们。”
林昭笔尖一停。
解释权。
这个词像一枚钉子,钉进脑中。
在现代,她当然知道谁掌握解释权,谁就能定义规则。可在这里,这不是抽象理论,而是活生生的锁。文字越难,越少人能读;越少人能读,越少人能质疑;越少人能质疑,掌文字的人就越像天命。
“能改吗?”林昭忽然问。
梁南枝抬眼。
“字。”
“陛下想改昭体文?”
梁南枝的语气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林昭也知道自己问得离谱。
她连三份折子都要夜里偷渡来问梁南枝,竟敢想改文字。
“不是现在。”她说,“只是问问。”
梁南枝看了她很久:“陛下若改字,萧氏会先疯。然后是礼部、国子监、明理院、各州学官。最后连百姓也会骂,因为他们一辈子被告知,认得旧字才算有学问。”
“所以不能改?”
“所以不能只靠陛下一句话改。”
林昭沉默下来。
她在心里记住这句。
不能只靠皇帝一句话。
离开清梧别院时,天边已有一点灰白。林昭困得脚下发飘,却还攥着梁南枝写的札记。
赵德全扶她上步辇。
走到废廊时,林昭忽然问:“赵德全,若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朕看不懂奏折,会怎样?”
赵德全低声道:“有人会说陛下病重,有人会说陛下被妖邪所惑,有人会请宗室入宫,有人会请五家共议。”
“然后呢?”
“然后陛下会死。”
他说得太平静,林昭反而笑了一下。
“真直接。”
赵德全没有笑。
“奴才不敢骗陛下。”
林昭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出去?”
赵德全停下脚步。
廊外雪落得很轻。
他沉默许久,道:“因为奴才也想看看,陛下要做什么。”
这句话和梁南枝、刘明安的话奇异地重合。
林昭坐在步辇上,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她像一个被放进笼子里的危险东西,笼外站着很多人,他们不一定想救她,只是都在看她会不会撞开某扇门。
她苦笑了一下。
“那你们慢慢看。”
赵德全抬头。
林昭靠回辇中,声音疲惫:“朕自己也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