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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相 ...

  •   雅间内,烛光昏暗。

      一公子将手里的茶杯倒扣,转头看向束手站着的哑女。

      “会写字么?”

      哑女抬眼看向岑七叶,视线落在桌前的笔墨上,举起手比划了一下,似是想起岑七叶看不懂,转而点点头。

      岑七叶指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哑女来坐下,自己拿起墨条开始研墨。

      哑女手握住狼毫,不自觉往窗外看去,见落河往来游船不绝,抱月桥影落水上,拱腹衔接桥影,宛如半轮残月。

      她不由得往天上看了看,能隐隐看见薄云后的圆月。

      “我问你写,如若你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岑七叶放下手里墨条,抽出手绢擦擦手,见哑女微微撩起袖子,用狼毫沾了点墨。

      她一瞬就注意到哑女手腕上的青紫,猜到没了绾卿庇护,这姑娘在醉仙楼里不好过。

      “你可认识府衙里的人?”

      哑女思索片刻便在纸上写下一个“有”字。

      屋内寂静无声,偶尔飘来几句游船上姑娘唱的小曲,竹纸上的字迹娟秀清晰,写字人回笔熟练自如,应是小时候就练过。

      岑七叶视线落在这哑女的发髻上,乌黑如墨,鬓发如云,稚气未脱,脸颊两侧晕起淡淡粉,不似后厨里的其他小丫鬟肌骨单薄。

      “来醉仙楼多久了?”

      岑七叶看着眼前人垂眼,疑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听闻这话便顿了会,才重新抬笔在竹纸上写字。

      “一月有余。”

      哑女停笔后抬起头,用一双水灵的大眼看向岑七叶,似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案角的线香燃过大半,一缕烟缕徐徐向上,悬在半空,淡淡清苦缓缓散开,岑七叶蓦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医馆随耳听见的闲谈。

      那日,村口卖豆腐的年大娘照常来医馆拿药,正巧碰见拿完药要回去的张大娘,开始两人只是说了说近日铺里生意,后来不知怎的就扯到南山的树林上了。

      张大娘一脚踩在医馆门口的石台阶上,撸起袖子用往日招呼客人的嗓门说:

      “说来也是奇怪,近日怎么不见那李老爷的人上山了?”

      “那日我进城路过他那烧炭铺,青天白日的居然没开门,难道倒了不成?”

      年大娘摆摆手,扫了扫自己衣服上的豆渣,一脸可惜的表情。

      “那倒不是,不过也差不多。”

      岑七叶停下了拉药箱的手,看向门口那两个妇人,她对这李老爷也有所耳闻,早年丧母,一直随父亲住在这村里,之后读书考了个举人,父亲去世,便搬到了邺都城内,本可以进府衙做事,这李老爷却拒绝了,靠着些许积蓄包下南山上小片山林,做起了烧炭生意。

      这些年靠着独家绝活红罗炭,在邺都攒下了些名声。

      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倒闭了?

      幸而这时张大娘又追问道:

      “你在这卖什么关子!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年大娘却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凑近张大娘的耳边继续道:

      “这李老爷早年不是考了个举人?多多少少应该是认识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段时间不知托了谁,将炭卖到了定远侯府,那红罗炭八文钱一斤,月底结算时却以普通炭价钱,二文钱一斤结算的。”

      “李老爷见账不对就去找托的那人,结果人家早跑没影了,他又不敢贸然去定远侯府要说法,可这窟窿又实在是大,整日忧思郁结,没多久人就去了。”

      张大娘啧啧两声,语气颇为惋惜。

      “他那夫人本来身子就弱,哪受得了这打击,跟着就去了,留下一个不大的女儿,那姑娘又天生不会说话,以后怕是难啊。”

      声音虽小,但好在岑七叶靠她们近,将这番话听了七七八八。

      思绪回笼,她注视着竹纸上的娟秀字迹,寻常普通农户的女儿能写出几个字就不得了了,这姑娘不仅能写而且还有手娟秀小楷,显然她出身门户并不会多低。

      一个哑女,恰恰又是一月前来到这醉仙楼,未免有些太巧了。

      “那晚你是怎么掺和进这事里的或说这是你设的局?”

      “想为你父亲报仇?”

      岑七叶见哑女手一抖,一滴墨缓缓在竹纸上晕开。

      她在尸房时就已发现绾卿脖颈处有两处刀伤,两处伤口相隔极近,容易混为一处伤口,也就是说陈苍茫动手后,绾卿并没死,之后还装作厉鬼一剑杀了陈苍茫。

      隔天,虽然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军械主事是被冤魂索命,府衙却还在调查陈苍茫死因。

      她猜绾卿是怕结案复查后事情暴露,便自尽,用自己替换了尸房里那具刘妈妈和衙役见到的尸体,所以才有了第二处伤口。

      陈苍茫因求人不得便起了杀心,绾卿做局复仇,这样看起来合情合理,但掺和进一个因定远侯府家破人亡的哑女,便有些不同寻常了。

      也许是这哑女见定远侯府树大根深,便打算从攀附的陈家开始复仇?

      哑女连忙放下毛笔,打算做些手势转而又放下,摇了几下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动了动,不知是在回答岑七叶的问题,还是在说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烛光拉长哑女的影子,案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岑七叶默然不语,用手轻轻扣着案桌,脸上摆明了她不相信这哑女的话。

      “看来我只能将你交给府衙,要他们重新审审这案子了。”

      岑七叶抓住哑女的手,将她往门外带。

      哑女面露惊慌,挣扎了会,眼见岑七叶就要将雅间的门打开,便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笔墨。

      岑七叶会意松开了哑女的手,重新坐回位置上,见眼前竹纸上出现一行行娟秀小楷。

      待岑七叶接过看时,忍不住问。

      “你是想还绾卿留给你的银子,才跑出了醉仙楼,遇见这事救下了绾卿?”

      哑女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花纹精致的荷包,放在手心。

      岑七叶往下细细看后,才惊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绾卿没卖身进醉仙坊之前是在玉颜坊捣鼓各种时新妆面的,巧施铅华,说将人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随便去乱葬岗找一具身形相像的,画个妆面,刘妈妈嫌尸体晦气,恐也不会细看,这样便可以糊弄过去了。

      事成之后,哑女便联合府衙里认识的人,将绾卿的尸体和里面那具尸体调换,整件事就成了,陈苍茫的死也顺水推舟被府衙定为鬼神作祟。

      只是这言子谢……

      “我要去一趟乱葬岗,你跟我去吗?”

      岑七叶将竹纸凑近烛火上点燃,见竹纸在痰盂里烧成灰烬才起身。

      不料,哑女却先她一步打开了雅间门,示意岑七叶跟她来。

      越往东走,人烟就越稀少,直到周围都不见几户人家,河边芦苇枯白,河岸边还系着渔人的小舟,风过处皆是萧瑟之景。

      河岸边两座小小的坟丘前站着两人。

      哑女冲岑七叶指了指言子谢的坟丘,又指了指绾卿的坟丘,左右手各举起食指靠在一起。

      岑七叶知道她想说,是绾卿交代她将自己的尸体和言子谢的埋在一起,看着这哑女仰头认真地看着自己,不禁笑了笑。

      看着眼前的木碑,不自觉想起去醉仙楼复诊时,绾卿对她说的那句。

      “这世道活着本就不易。”

      她放空眼神,喃喃道: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寒风吹过,哑女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醉仙楼的方向,示意自己要回去了,接着便剥开眼前半人高的芦苇,欲走。

      刚走一步就听见身后人道:

      “要不你跟着我吧?”

      ……

      街前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不开,只有两边侧门有下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写着“端王府”三个大字。

      一人身穿大红织金蟠龙圆领袍,头戴金冠,在侧门翻身下马,小厮赶忙迎上来接过缰绳,那人才往府里去了。

      端王快步走过前院,才踏进正厅,一下人就进来禀报了。

      “殿下,陛下赏赐的生辰礼到了。”

      端王坐在主位,从手边放着的果盘里拿了颗蜜饯,撇了眼下面跪着的人,挥挥手道:

      “以往生辰怎么办,今年就怎么办。”

      那下人却没有下去的意思,抬眼继续道:

      “殿下,这次陛下的赏赐里有个……”

      端王喝了口婢女端上来的清茶,皱眉看向那下人。

      “有个相师。”

      场面静默了会,那下人见端王没说话,便低下头望着地面映照出自己的影子。

      “相师?现在这人在哪?”

      那下人听见这话,便指向客房的方向,回答道:

      “王妃安排在客房了。”

      “叫他过来。”

      端王一面说一面冲身边站着的婢女招招手,示意她们上来给自己捏捏肩。

      那下人赶忙往客房的方向去了。

      院里的常青松柏随风冉冉,时不时传进几声鸟叫,不多时远处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停,主位上坐着的人没睁眼。

      那相师站在门前也不着急,一身黑袍,头刮得铁青,似笑非笑,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仿佛真能将人的命运看穿。

      良久,端王才睁眼随意瞧了瞧那相师,依旧靠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相师既是陛下赏赐的,不如就今日给本王看看相,免得耽误了相师回京都的时间。”

      “不必拘束,把本王当做寻常看相人便可。”

      相师捻了捻手上的佛珠,脸上笑容更胜:

      “只一眼,我便料定殿下做事总是差点运气,貌具龙颜,惜无天命,至今已有一事印证。”

      那下人惊惧地看了眼相师,又斜眼瞧了瞧主位上坐着的端王。

      端王一听这话果然猛地起身,推开身边服侍着的人,大步走向那老和尚,一手拍在他肩膀上,四指不断收紧,将他拉进正厅。

      “相师,天高皇帝远,可万万不敢胡言。”

      这老和尚分明就是在点他当年的事情,如若当年没发生那事,皇帝的位置是万万轮不到那小子坐上去的。

      “殿下,何必动怒?”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相师,就算殿下将我杀掉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相师双手合十,一副虔诚模样,光线透过雕花木门,落在那相师身上,似是给他身上镀了层银光。

      端王重新坐回主位,冲那老和尚道:

      “那相师,可相完了么?”

      相师抬起手,冲端王微微鞠一躬,随后打开房门往外去了。

      临近端王生辰,端王府比日常更为忙碌,直到亥时初院里才渐渐静下来,夜色沉沉,只剩下守夜的丫鬟提着灯笼站在各院门外,打着哈欠。

      “今日你就轻易放那老和尚走了?”

      屋内红罗炭烧得正旺,狮钮三足熏炉静静置于案上缓缓升起一丝青烟,端王妃坐在铜镜前,合上了手上的请帖,转过身冲榻上的端王道。

      “那王妃觉着应当如何?”

      端王侧躺在榻上,拍拍身侧的锦被,示意她来自己身边。

      端王妃便起身过去软软靠在端王怀里:“不管怎么,总觉着不该轻易放那老和尚走。”

      “那下次我先派人去问过王妃再处置可好?”

      端王妃听见这话,脸上便浮现出笑意来,细指撩起小部分长发,用发尾扫过身后人的脸颊。

      芙蓉帐内,美人在怀,端王正沉浸在温柔乡时,外面忽的传来一声通报。

      “殿下,定远侯求见。”

      ……

      黑夜如墨,两个小丫鬟提着灯走在前面照路,风吹影动,身后人脚步更快了些。

      定远侯坐在正厅侧位,没见到人影,却先听见了声音。

      “定远侯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端王刚进正厅,随后门就被关上了。

      倏地,厅中只剩下两人,定远侯朝门外看了眼,接着便听见端王道:

      “行兄放心,外面守着的都是府里签了死契的下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殿下,可知道朝廷新派任来的军械主事是谁么?”

      定远侯见眼前人没开口,便继续道:

      “乃是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昭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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