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梢头》素芍药

6、教坊司的樱桃宴 四月十六，

　　四月十六，天刚蒙蒙亮，云七娘便吩咐院里嬷嬷，把教坊司所有姑娘全都唤了起来。

　　云七娘站在廊下，等人到齐了，拍了拍手，她满脸笑容，声音都比平日高了三分：“眼下正是洪州樱桃成熟的时节，果子香甜饱满。我已经禀报过上官，今日上午，咱们教坊司全体出去采摘樱桃，回来便办一场樱桃宴可好！”

　　话音落下，院中姑娘们顿时一片欢腾，个个叫好。

　　“真的？”“樱桃宴！”“云姑姑太好了！”几个姑娘当场就跳了起来，拍着手又叫又笑。

　　其中数张好好与阿沅最为欢喜，两人互相挤了挤肩膀，又对拍了一下手掌，笑得眼睛都弯了。阿沅更是拉着好好的袖子晃个不停。

　　彩莲走近张好好，拽了一下她的衣袖，张好好转头冲她挤了一下眼睛，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阿苕、小桃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秋月站在人群边缘，也跟着笑了起来。

　　云七娘看着她们闹，等笑声稍稍落下，又补了一句：“那还不速速回屋换好衣衫，收拾妥当，咱们即刻出门。”

　　这话一出，姑娘们“轰”地一下就散了，各自冲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换鞋子，院子里全是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樱桃园离教坊司不远，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马车就到了。

　　车停稳后，姑娘们依次下车。张好好与彩莲目光一碰，好好对着彩莲微微点头，又朝巷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彩莲会意，转身往巷子走去。张好好快步跟上，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碎银子，塞进她手里。

　　彩莲低头一看，眉头蹙起，把银子往回推：“好好，这使不得——”

　　“拿着。”张好好把银子按进她手心，往巷子口努了努嘴，“你祖父的病耽误不得。快去吧，云姑姑那边我替你挡着。”

　　彩莲咬了咬唇，终于点了点头，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快步离去。

　　张好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小跑着追上前头的队伍。

　　园子很大，满园的樱桃树，一棵挨着一棵，枝叶间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樱桃。张好好伸手拨开一片叶子，几串樱桃就露了出来，樱桃被晨光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细细的果核轮廓。

　　姑娘们一进园子便四散开来，转眼就被密密层层的树叶遮住了身影。

　　“甜！好甜！”阿沅咬了一颗，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张好好站在一棵树旁，轻轻拉下一根枝条，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她又摘了几颗，回头看见阿沅吃得嘴边都是樱桃的汁水，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彩莲提着竹篮，走到张好好身旁，两人目光对上，嘴角都压不住地微微翘起，随即又各自别开眼去，装作专心摘樱桃的样子。

　　在樱桃园里边摘边玩，大约两个时辰后，每人手里的小筐都装得满满当当。姑娘们这才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一路欢声笑语地往回赶。

　　回到教坊司，已过正午。大家把樱桃都集中到院中的大案上。姑娘们连教坊司的午膳都顾不上，一心扑在筹办樱桃宴上。

　　姑娘们围坐在院子里的大案边上，看着那几筐樱桃，七嘴八舌地商量起来。

　　“做樱桃馅饼吧——”彩莲刚开口，小桃就跳起来嚷道：“樱桃酪！天热吃樱桃酪最舒服！”

　　阿苕在旁边接话：“彩莲说得对，用胡饼包着樱桃馅，烤出来香得很。”

　　“还有樱桃酱，多做些，蒸一蒸封起来，能放好些日子呢。”秋月说罢就转身去找陶罐。

　　彩莲碰了碰张好好的胳膊：“好好，是不是要做你最爱吃的樱桃毕罗？”

　　没等好好答话，阿沅已经喊了起来：“姐姐，要做要做！我可馋了好久了！”

　　好好笑着伸手抚摸阿沅的头：“那我们今天多做一些。”

　　云七娘听了一圈，说道：“那就分几队，各做各的，你们一定要在日落前完成。”

　　张好好和彩莲占了东边的大案，负责做樱桃毕罗。两人一个揉面，一个去樱桃核，配合得十分默契。张好好做事细致，每个饼都捏得圆润周正，还用指腹在饼面上轻轻压出花纹来。

　　秋月和阿苕在西边做煎樱桃馅胡饼。秋月话不多，但手上的活儿利索，面团在她手里几下就揉得光滑均匀，再抹上一层樱桃酱，卷起来擀平，码得整整齐齐。

　　阿沅主动在一边挑樱桃，洗樱桃。她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大盆清水，把樱桃一颗一颗地搓洗干净，但嘴巴一刻也没闲着，时不时偷偷往嘴里塞一颗。

　　拐角处，小桃正在做樱桃酪。她取了新鲜牛乳，陶罐架在小火上慢慢熬。等牛乳收稠、变得莹白绵密了，便兑入捣碎的樱桃泥，搅拌均匀。

　　然后她把酪浆盛进陶盏，封好口，放进厚底木桶里。

　　叫来好好与彩莲，三人合力将木桶吊入院中的深井，夏季井水清冽冰凉，只需在里面放半个时辰，温热的樱桃酪便能凉透入味，入口会更加细滑清甜。

　　熬樱桃酱的最热闹，几个姑娘围在锅边，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锅里红色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甜味越来越浓，和牛乳香、面皮香混在一处，整个院子都浸在樱桃的气味里。

　　院子里的案板声、说笑声、陶锅里咕嘟咕嘟的熬酱声混在一起，从中午一直忙到下午。

　　院子里大案上，摆满了做好的樱桃点心。

　　阿沅趴在案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咽了好几次口水。

　　姑娘们忙了大半天，虽说个个脸上带着倦意，但更多的是满足。她们围坐在树荫下，看着满桌的成果，七嘴八舌地评点着谁做的最好，时不时漾起阵阵笑语。

　　傍晚时分，杜牧散衙归来。刚踏入西窗阁，一股酸甜清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弥漫在空气里。

　　他嗅了嗅，有些疑惑，转头问贾一：“何处来这般浓郁的甜香？”

　　贾一笑嘻嘻地说：“回郎君，隔壁教坊司忙活了大半日，听说是在做各样樱桃吃食，应当是他们筹办樱桃宴呢。”

　　杜牧见贾一馋得不行的样子，便笑道：“既然这般馋，你便出去买些樱桃毕罗回来。”

　　贾一眼睛一亮，正要转身往外跑，杜牧又叫住他：“天这么热，要不顺带再买两个酥山回来。”

　　“好的！”贾一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贾一才刚走没多久，沈询自学堂归来，径直往西窗阁来找杜牧闲谈。才跨进院门，那股酸甜果香便钻进鼻子。

　　“好香啊。”沈询一进门就说，“闻这味道，定是云七娘那边教坊司在办樱桃宴了。”

　　杜牧正坐在廊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子倒灵。”

　　沈询嘿嘿一笑，径直走到西窗阁墙角的一扇小门前，抬手便要去推门。

　　杜牧见了，出声拦他：“二郎——”

　　沈询回过头来，笑道：“牧之兄，你不知道，这道门是前任观察使特意留出来的。平日教坊司她们有重要的事，便由此处往来通行。”

　　杜牧闻言，便不再阻拦，只是笑着看着沈询。

　　沈询转身推开小门，几步便走进了教坊司的院子。

　　一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院子两侧摆满了绣球花和牡丹，开得正盛。

　　正中央几棵大树的树荫下，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色樱桃点心。教坊司的姑娘们都开心地围坐在四周，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花花绿绿的衣裳上，连鬓边的碎发都变成了金色。

　　见沈询进来，云七娘连忙上前，扬声唤道：“沈郎君。”

　　沈询拱了拱手，笑道：“云姑姑，你们的樱桃宴，可把我们那边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姑娘们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见是沈询，都站起来行礼。阿沅嘴里还塞着一块樱桃饼，鼓着腮帮子，看见是沈询，赶紧咽下去，站起来行礼。

　　沈询笑着冲大家点了点头。

　　秋月从案前站起身，轻声开口道：“二郎若不嫌弃，坐下来一同尝尝？”

　　沈询环顾满桌吃食，摆了摆手，转头对云七娘说：“我不便在此处吃。云姑姑，若是方便，可否分我们一些吃食回去？”

　　云七娘当即应下。

　　秋月再次上前，对沈询道：“二郎，这是我做的樱桃馅胡饼，滋味甚好。”

　　“甚好。”沈询点头，“那便带一些，多谢秋月娘子。”

　　秋月听罢，转身就去取食盒。

　　阿沅从人群中跳出来，指着最靠边的位置，抢着说：“二郎二郎，好好姐做的樱桃毕罗味道绝佳，可要也拿上一些？”

　　沈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看见案上摆着一盘樱桃毕罗，皮薄如纸，隐隐透出里面殷红的樱桃馅，上面还点缀着两颗小樱桃，精巧别致。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张好好，微笑着，高声夸赞道：“张娘子的手艺果然好，光看这卖相就知道费了心思。”

　　张好好微微一笑，赶紧欠了欠身。

　　沈询又转头对云七娘说：“云姑姑，劳烦拿两盘樱桃毕罗。”

　　张好好一听，下意识往面前的盘子挪了半步——她统共也没做多少樱桃毕罗，若被沈询拿走两盘，剩下的就没多少了。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沈询瞥见她面上那不舍的神色，便存心逗她，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西窗阁还有牧之兄在，要不再多拿几样？”

　　张好好急了，脱口就要说“那——”，话刚到嘴边，便被云七娘打断，她吩咐嬷嬷，“去，把樱桃毕罗、胡饼、樱桃酪各装一些，给二郎送到西窗阁去。”

　　两个嬷嬷应了声，手脚麻利地装好了食盒，穿过那扇小门，送到了西窗阁。

　　临走时，沈询又回头往张好好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回到西窗阁时，杜牧还在廊下看书。

　　沈询指着其中一盘樱桃毕罗说：“牧之兄，这盘是张好好做的，你尝尝。”

　　杜牧闻言，目光落在盘子里的毕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她竟会做这些？”

　　沈询听出他话里的意味，眉毛微微一抬，笑着应了一声：“嗯。”

　　杜牧低头看了一眼，拿起一块，端详了片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新鲜，式样也做得精致。”

　　沈询又拿起一块樱桃毕罗，忽然压低声音道：“牧之兄，你可曾听说，前些日子江州那边来人说，庐山出了一桩怪事——有一株老梅，前些天忽然开了满树的花。”

　　杜牧挑了挑眉：“梅花？怕不是以讹传讹。”

　　沈询笑道：“我当时也觉得蹊跷，不过听说洪州已有人专程跑去看了。”

　　杜牧没有立刻接话，夹着樱桃毕罗的筷子停在半空，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不过……细想起来，也并非全无可能，那株梅树应该是在山顶处吧。”

　　沈询闻言一愣，随即睁大了眼睛：“神了，杜兄，还真是这样！从江州回来的人说，那株梅花正是开在山顶一处背阴的崖壁下。”又疑惑地凑近些：“杜兄是如何猜到的？莫非真能掐会算？”

　　杜牧闻言笑出了声，身体微微前倾：“庐山山高雾重，山顶背阴处终年少见日光，气温比山下低得多。花期延迟到夏日，也不是没有可能。”

　　二人就着这事，一边饮酒，一边品尝樱桃吃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远处教坊司传来的隐隐笑语。

　　正吃着，贾一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两个食盒，兴冲冲地喊：“郎君，我买回来了——”

　　他走到廊下，看见自家公子和沈郎君正坐在廊下吃着樱桃毕罗，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看桌上的盘子，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杜牧看了他一眼，忍着笑说：“酥山留下，其他的你和阿九分着吃了吧。”

　　贾一随即咧嘴笑了，赶紧把食盒递给阿九，嘴里还不忘说：“谢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