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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雨来袭,洪州暗流渐生 大和三 ...


  •   大和三年,江南的梅雨来得比往年早了将近半月。

      四月末至五月初,洪州的天就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一连好几日昼夜不停的下。

      赣江水位暴涨,淹了沿岸好几处渡口。洪州下游的所有漕运水道全部被大水封锁,南北往来的漕船、货船全都困在码头动弹不得,桅杆密密麻麻地挤在水面上,远看像一片冬日的枯树林。

      杜牧和崔黯作为洪州观察使府的巡官,天不亮就出门,这些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两人连日冒雨奔波,沿着赣江两岸的码头一处一处巡查。

      “十三郎,你看那边”崔黯站在码头上,指着远处水面上挤成一团的船只,“水路一封,盐、粮、布匹,哪一样都进不来。”

      杜牧撑着油伞,望着那片被困在水面上的船队,眉头皱了起来:“盐是头一等的大事,洪州全靠淮南运进来。水路一封,百姓吃盐怕是要成问题。”

      崔黯抖了一下衣袖上的水,看了看天空,叹了口气:“只能盼着这雨能早点停。漕运一通,官盐自然就到了,眼下盐仓应该还够撑一阵子。”

      “先回去。”杜牧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今日巳时,沈公要商讨汛期诸事。”

      巳时正,洪州观察使衙署的议事厅里,各司主事陆续到齐。

      沈传师坐于主位,他刚从城外巡视堤防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态。长史崔明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坐着别驾郑崇,洪州司马,兼江南西道盐铁转运支使张权,坐在郑崇对面,再往下,是录事参军、各曹参军,以及杜牧、崔黯、李锐等人。

      沈传师环顾了一圈:“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急事——汛情。赣江水位仍在上涨,沿江各处渡口均已淹没,漕运全线停摆。诸位各司其职,先说各自手上的情况。”

      轮到杜牧时,他站起身来,拱手道:“沈公,晚辈这几日与崔黯巡查了洪州境内十一处码头,漕船无一例外全部滞留。淮南方向的盐船,至今未能抵达洪州。”

      沈传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城中盐市如何?”

      杜牧答道:“盐价已经悄悄往上浮动,官盐市价相比往日涨了一成。”

      话音刚落,张权转身朝沈传师拱了拱手:“沈公,汛期封江,商路不通,物价稍有浮动也是常理。往年汛期,都会涨个一两成,待漕运通畅,自然就回落了。诸位上官不必过于忧虑。”

      话音落下,厅中几位参军对视了一眼,没人敢接话。

      长史崔明这时接过话头,身体转向沈传师道:“张司马所言不虚。汛期盐价浮动,确是历年常有之事。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权,又继续道,“沈公,眼下盐事虽不必过忧,但也不可全然放任。依下官之见,还是当略加留意,以防万一。”

      沈传师听完了崔明的话,点头认可,目光又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崔长史说得是,但非常之时,须有非常之备。”

      他转向张权:“张司马,你主管盐铁,此事你要心里有数。若是盐价继续涨上去,官府不能坐视不理,必要时,该干预的要干预,不能让洪州百姓吃不起盐。”

      张权这时站起身拱手应道:“沈公放心,有异动,下官定及时处置。”

      沈传师又看向杜牧:“你继续盯着盐市,若有异动,随时报来。”

      杜牧躬身应是,却没有立刻坐下,迟疑了一下:“沈公,晚辈还有一事禀报。”

      沈传师看了他一眼:“你说。”

      “眼下漕运中断,困在码头上的船工和脚夫不下千人。这些人日日皆需口粮,若供给不济,恐怕会生出事端。晚辈斗胆建议,从官仓调一批粮米,运到码头分发,一则安定人心,二则亦可防奸人借机滋事。”

      沈传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思虑周全。此事便交由你来处置。”

      杜牧拱手:“下官领命。”

      沈传师又问了几句汛情的细节,杜牧等人一一作答,将这几日巡查所见简要禀报了一遍。沈传师听完,沉吟片刻,转向郑崇道:“你那边也要抓紧。各县报上来的灾民尽快安置。”

      郑崇拱手道:“回沈公,目前收到三县急报,沿江十余个村庄进水,房屋倒塌百余间,受灾百姓约有千余人。下官已命各县先将灾民迁至高地的临时棚舍安置,发放了粮米,但若水势再涨,恐怕还需更多接济。”

      沈传师点了点头:“好!汛期未过,人命关天,不可大意。”

      厅中众人齐齐拱手,躬身领命。

      此后几日,雨势不减反增。赣江水位一度逼近堤顶,连日阴雨不休,洪州城表面安稳,暗流已然渐生。

      五月初八,在洪州城东的一家小酒馆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角落里大口喝酒。这汉子姓黄名顺,大半个月前因为在街上与张好好发生冲突,被巡街的衙役拿下,关了十来天才放出来。

      他刚出来不久,胡子拉碴,衣裳也有些皱巴,精神头十足。同桌的两个汉子是他的旧识,一个叫刘三,一个叫王二,都是在街上混饭吃的人物。

      刘三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笑道:“大哥,你可算出来了!兄弟几个都很担心你。”

      黄顺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骂道:“呸,别提了。这回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不就是跟个小娘子吵了几句嘴么,那都督府的人就把我关了。“

      王二压低声音道:“顺哥,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跟司马大人说一声?司马大人一句话,让那都尉直接走人。”

      黄顺瞪了他一眼,声音也压低了:“你傻啊?这事怎么能让司马大人知道?我要是让司马大人知道我因为跟一个小娘子吵架被抓进去了,不扒了我的皮才怪!此事休要再提!”

      刘三和王二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再多嘴。

      酒过三巡,刘三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哥,你知道那天跟你吵架的小娘子是谁么?”

      黄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谁?”

      刘三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小声道:“她是教坊司乐伎,名叫张好好。如今在咱们洪州城里可是大红人,是沈刺史亲自点的头牌。”

      坐在对面的王二一直闷头喝酒,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了黄顺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大哥,跟你动手的那个男人,也打听清楚了,京兆杜牧,就是那个写《阿房宫赋》的杜牧,是洪州的八品巡官。”

      黄顺把筷子‘啪’一声的拍在桌上。他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脏话:“他娘的……我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他们?”

      骂完之后,他又咂了咂嘴,像是回味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娘子长得真叫一个美。”

      王二接话道:“我还听说,她今天在望月楼,说是司马大人今日在望月楼设宴,特意点了她去献艺呢。”

      黄顺骂骂咧咧地又灌了一碗酒,没有注意到隔壁桌上,一个中年男子正竖着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常年混迹市井的机警与算计。这人姓焦名正,是张好好养母张五娘的丈夫。

      焦正坐在旁边,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张好好,当年他瞒着妻子张五娘,把她卖给了云昭院的嬷嬷,如今竟然成了洪州教坊司的头牌?

      头牌?意味着她现在是整个洪州最值钱的乐伎。

      焦正捏着酒杯的手指渐渐地松开了,这些年他日子过得潦倒,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若是能让张好好拿钱给他,往后还愁没有舒坦日子?

      焦正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黄顺那一桌前,赔着笑脸道:“几位郎君,打扰一下。方才我听几位说起张好好娘子,不知她今年多大年纪?”

      黄顺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你谁啊?”

      焦正连忙拱手:“小人昨日刚听他人说到,方才又听二位提起,便想打听一二。”

      刘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冷笑一声,看向另外两人:“听说才十三岁。不过,那样的美人,咱们这种人可攀不上。”

      焦正听闻后连连道谢,匆匆结了账,低着头出了酒馆。一出门,他便加快了脚步,一路往望月楼的方向赶去。

      焦正赶到望月楼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抬头望了一眼,抬脚就往里走。

      楼梯口的伙计拦住了他:“这位客官,您找谁?”

      焦正挺了挺胸,故作镇定地道:“我找张司马。我是他府上的,有急事要禀报。”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在伙计面前晃了一下,那其实是一张旧得发黄的借据,被折了三折,看不清字迹。但他的动作很快,伙计只看见纸上似乎有字,以为是什么文书。

      伙计一听“张司马”三个字,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张司马正在楼上宴客,您要不先在楼下等等,我上去通报一声?”

      焦正摆了摆手:“不必通报,我自己上去就行。”

      伙计正在犹豫,二楼走廊传来一阵笑声和杯盏相碰的声响,有人在唤伙计加酒。伙计回过头应了一声。焦正趁这个空当,抬脚就上了楼梯,伙计再回头时,已经来不及拦了。

      焦正快步上了二楼,楼梯拐角处,他一眼就看见了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雅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和女子轻柔的歌声。

      他在隔壁空位坐下,这个角度透过门缝,能看见雅间里大半张桌子,里面的人却看不见他。

      他端着茶杯凑到嘴边假装喝茶,侧耳则偷听着隔壁的动静,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一下。

      雅间里,灯火通明。

      张权坐在主位上,脸喝得泛红,正举着酒杯跟赵县令说笑。桌上有七八个人,都是洪州官场上有些头脸的人物。几个乐伎坐在后排,弹着琵琶、吹着笛子,曲声婉转。

      一曲终了,众人鼓掌叫好。

      张权放下酒杯,朝张好好招了招手:“你过来,陪本官喝一杯。”

      张好好的身子一僵,她抬起头,看了张权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放下琵琶,起身走到张权面前。

      还没等她站稳,张权便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张好好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几乎跌进他怀里。这时张权的另一只手已经端起一杯酒,递到她面前,语气含笑:“来,小娘子,喝了这一杯。”

      张好好不敢推辞,颤着手接过酒杯,送到嘴边。她从未喝过这样的烈酒,只想赶紧喝完交差,便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如刀,划过喉咙,她顿时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猛地往后一缩,从张权怀里挣开,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涌了出来。

      张权的怀里陡然空了。他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啪地一拍桌子,呵斥道:“不识抬举!存心扫本官的兴是不是?”

      张好好吓得连忙跪下,"大人恕罪…… 奴家、奴家实在不会饮酒……" 她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

      张权听后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坐在他身旁的赵县令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张司马息怒。这小娘子可是沈刺史看重的人,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张权听了这话,脸上的怒色渐渐压了下去。他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起来吧。”

      张好好慌忙之中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了一旁。

      秋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子一侧,恰好将张好好挡在了身后。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到张权身边,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司马大人,何故为这点小事动气?来,秋月敬您一杯。”她说着,将酒杯递到张权唇边。

      张权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下来。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在秋月脸上,笑意渐浓。

      秋月又夹了一块肉,送到张权嘴边:“司马尝尝这个,望月楼的招牌菜,酥而不腻。”

      张权张口接了,嚼了几口,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他伸手揽住了秋月的肩膀,将她往身边带了带,用手抬着秋月的下巴笑道:“还是你懂事。”

      秋月微微一笑,顺势靠在他肩上,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张好好被秋月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身后。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抱着琵琶悄悄退回了角落里的坐席上,坐定之后,她抬起头,望向秋月的背影,眼底满是感激。她正坐在张权身旁,端着酒杯与他说笑,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张好好低下头,指尖再次开始拨动琴弦。

      隔壁的焦正透过缝隙,恰好看到了张好好退回的身影。

      “是她。没错,就是她。”焦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兴奋地低声说着。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走出望月楼的大门时,焦正站在街边,仰头望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喃喃自语了一句:

      “好丫头,出息了啊。”

      随即低下头,裹紧了身上的旧袍,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梅雨来袭,洪州暗流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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