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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夏家宴,郑娘子初见杜十三郎 三月二 ...


  •   三月二十六日散衙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传师与郑崇因公务商议良久,待事情议毕,堂中已掌了灯。侍从进来添茶,沈传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

      郑崇正要起身告辞,却被沈传师叫住了。

      “郑公,下月十五,内子在府上办初夏家宴。”语气从容,看似随口邀约,“特地交代我邀请你和夫人,带着令媛一同前来。”

      郑崇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滕王阁那日,他曾当着沈传师的面提起过女儿的婚事,言语间对杜牧颇为赞赏。当时沈传师只是含笑听着,并未多言。他本以为不过是酒后闲谈,未曾想沈传师竟记在了心上。

      “沈公费心了。”郑崇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沈传师摆了摆手,笑道:“天气渐暖,让孩子们也该出来走动走动。十三郎就住在我府上,年轻人之间多认识认识,总是好事。”

      郑崇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心中一暖,再次拱手道谢。

      郑崇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后院卧房里还亮着灯,郑夫人正倚在榻边翻看一本诗集,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诗集起身替他更衣。

      “今日怎么这样晚?”郑夫人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

      “与沈公议事,耽搁了些时辰。”郑崇在榻边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对了,下月,沈夫人要在府上办初夏家宴,沈公亲自邀我带你和令微同去。”

      郑夫人闻言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沈公家的家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喜色慢慢收敛了几分,在郑崇对面坐下来,迟疑着开口道:“郎君,你上回在滕王阁跟沈公提起的事……这是有意安排?”

      郑崇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郑夫人见他默认,心里的欢喜和担忧一并涌了上来,手里捏着帕子,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那位杜十三郎,当然是好,我都听你回来夸了多少次了,可这样的人,眼界得多高啊?咱们令微虽说模样好、性子好,琴棋书画也拿得出手,可万一人——”

      “你呀。”郑崇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正因为是这样的人,沈公才替咱们考虑周全。他没有直接拉到一起说亲,而是借着家宴的名义,让孩子们先见上一面。成不成的,见了面再说,谁也不尴尬。沈公这份心意,已经是替咱们想得十分周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我们荥阳郑氏门第也不差,令微自幼读书识礼,琴棋书画哪样拿不出手?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把自家女儿看得低了。”

      郑夫人听了这番话,神色渐渐松了下来,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我可得好好给令微准备准备。”

      四月十五,正值孟夏,沈府院中的芍药、月季开得正盛,微风拂过,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

      沈府门前,沈传师与沈夫人早早便等在廊下。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郑崇先下车,回身扶了郑夫人下来,最后一只纤纤素手搭上车帘,一个少女探出身来。

      郑令微,郑崇与郑夫人的独女,年十七。

      她生得端庄明丽,面容温柔,眉眼间带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个头已比身旁的母亲高出些许。今日梳着高髻,额间贴着一枚朱红花钿,身穿一袭石榴红的高腰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花,颈上戴着一只精致的金项圈。

      整个人打扮得贵气而不张扬,一看便是世家闺秀的气度。

      沈夫人迎上前去,拉着郑令微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笑着对郑夫人道:“令微出落得越发好了。”

      郑令微微微垂首,落落大方地行礼:“沈伯母安好。”

      沈询也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见了郑令微,笑嘻嘻地拱手道:“郑姐姐,上元节之后,咱们有好几个月没见了。”

      郑令微笑着回了他一礼:“二郎长高了不少。”

      两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厅堂。

      这时,刚忙完事回到沈府的杜牧刚进门,沈传师便看向杜牧,笑道:“十三郎,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郑别驾的千金,令微。”

      杜牧今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窄皮带。他走向郑令微拱手一礼:“在下杜牧,见过郑娘子。”

      郑令微亦起身还礼,动作在竭力维持从容,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杜郎君大名,令微在闺中早已听闻。”

      杜牧的诗,她在闺中早已抄过数遍。《阿房宫赋》她能倒背如流。

      自从杜牧来到洪州,滕王阁上的那首诗传到她手中,她更是在书房里临摹了好几遍。此刻真人就在眼前,比想象中更俊朗几分,心中难掩激动,如寻常人得见久仰的名士一般,只是大家闺秀的教养约束着她,面上想要维持着从容得体。

      但她收回手时,袖子还是不小心碰倒了茶盏。她慌忙伸手扶住,茶盏在桌沿晃了晃,总算没有摔落,却还是洒茶水在桌面上。她的脸瞬间红了,低声道:“失礼了。”

      杜牧忙问:“可烫着了?”

      郑令微摇了摇头,脸颊仍泛着红晕:“无事,无事。”

      坐在一旁的郑夫人看在眼里,刚才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站起来替女儿解围。但见杜牧并无不悦之色,反倒关切询问,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攥着帕子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两人见了礼后,便各自落座。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入席开宴。

      郑夫人命丫鬟捧上一个食盒来。揭开盖子,内里整齐摆放着三大碟晶莹剔透的点心——皮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面殷红的樱桃馅,色泽艳丽,香气清甜。

      郑夫人笑道:“这是令微今晨天不亮就起来做的樱桃毕罗,带来请诸位一同尝尝。”

      下人将郑令微亲手制的樱桃毕罗端上宴席,在座众人各取一枚品尝。

      沈夫人拈起一块,细细端详,赞叹道:“这皮儿薄得透光,入口甜香柔和,令微这手艺,怕是连宫里的御厨都要夸一声好。”

      郑令微谦道:“伯母谬赞了,不过是跟家里厨娘学的粗浅手艺。”

      众人尝了后,无不称赞,那樱桃毕罗入口软糯,樱桃馅酸甜适中。

      饭毕,沈夫人提议道:“院子里花都开了,不如挪到外面坐坐,喝杯茶,说说话。”

      众人应好,便移步庭院。

      沈府的花园不大,但布置得精致,廊下早已摆好了桌椅茶点,众人各自落座,闲谈起来。

      沈询近日正在苦练横笛,兴致正高。他学横笛不过半年,却已能吹出多支完整的曲子,正是最爱显摆的时候。他听众人聊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向沈传师请示道:

      “阿爷,郑伯父。今日难得齐聚,光坐着喝茶未免无趣。不如请隔壁教坊司的乐伎们过来,与我们合奏一曲,岂不是正好?”

      他说着,眼睛一亮,又转头看向杜牧与郑令微:“杜兄善弹古筝,郑姐姐又精通古琴,正好可以一同助兴。”

      沈传师闻言抚掌笑道:“此提议甚好。”说罢又看向郑崇,郑崇笑道:“年轻人有兴致,不妨让他们一试。“

      当即唤来管家沈安:“去隔壁教坊司,叫云七娘带几个人过来。”

      不多时,云七娘带着一行人踏入沈府的花园。张好好与采莲、秋月一众人并排站在一侧,上前躬身行礼,随后仆役铺设坐褥,几人依次落坐。

      阿沅挨着秋月坐下。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桌子上瞟——那一碟晶莹剔透的樱桃毕罗就摆在桌案中央,她偷偷咽了一下口水,又赶紧垂下眼睛,装作在看自己的鞋尖,这一幕刚好被云七娘全部看到。

      府中仆役紧随其后,将备好的乐器一一搬至庭中:杜牧的古筝,还有一张古琴,全部布置妥当。

      七岁的小沈月原本在角落里追蝴蝶玩,见大人们要奏乐,蝴蝶也不追了,蹑手蹑脚跑上前,挨到祖母沈夫人身侧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场中一众奏乐之人。

      沈传师环视众人,开口道:“今日有花有酒,有知音在座,不如就奏一曲《霓裳羽衣曲》选段如何?”

      沈询横握横笛,清越笛音率先扬起;杜牧抚筝,指尖落于弦上;张好好怀抱琵琶,转轴拨弦;采莲执拍板,声声笃实利落;秋月捧笙,绵长柔和的乐音徐徐漫开。

      张好好是精通音律的行内人,她听得出来——杜牧的筝声之所以能压住全场,靠的远不止是指法娴熟。他对这首曲子的结构了然于胸,哪里该收、哪里该放、哪个声部该在什么时候浮上来。几个关键的转调处,都是由他的筝声在引领着其他乐器前行,他的节奏就是大家的节奏。

      张好好忍不住多看了杜牧一眼,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她见过不少通晓乐律的官员士子,但能将筝艺把控得如此炉火纯青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坐在杜牧斜对面的郑令微,一边抚琴,一边也忍不住偷偷看向杜牧。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专注时眉宇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他的手指在筝弦上游走,动作从容。

      她心中暗自感慨:原来传闻竟没有丝毫夸大。

      张好好与郑令微各自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中的乐器。杜牧垂眸抚筝,指尖起落不停,大半心神凝于筝弦,却也会借着乐曲流转,目光不经意扫向对面的张好好。

      沈月挨在沈夫人身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在几个奏乐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目光完全地落在了张好好怀中的琵琶上。她歪着脑袋,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搭在一起,在祖母的腿上轻轻学着拨弦的动作,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曲终了,沈夫人率先鼓起掌来,她本是杜牧的表姑,脸上满是惊喜说道:“十三郎来洪州将近四个月,我今日竟是头一回知道,你的筝艺这般绝妙。”

      话音刚落,沈月一下子从祖母身边站了起来,两只小手举过头顶使劲拍着,又蹦又跳地嚷道:“好听!真好听!”

      沈传师抚须而笑,接过话头:“牧之本就通晓音律,还能自写曲谱。教坊司今年不少曲谱,皆是经他前不久亲手校正过的。”

      云七娘在一旁点头称是:“正是。杜郎君改过的谱子,比原先的顺畅了许多,姑娘们练起来也省力不少。”

      听到这里,张好好的头抬了起来,目光落在杜牧身上。

      郑崇与夫人也连连点头赞赏。

      沈夫人又转向郑令微,语气温和地问道:“令微,我听闻你琴艺不俗,平日里最喜欢弹什么曲子?”

      郑令微欠身答道:“回伯母,侄女最爱的,是《公孙大娘舞剑器》。”

      沈传师闻言,抚掌笑道:“光有曲子哪行?既有剑器之名,自然要配上舞才够味。”

      他转头看向云七娘,“你们几个把方才的曲子再奏一遍,让年轻人舞剑跳舞。”

      郑崇看向在座的几个年轻人,笑道:“你们年少的来跳,我们年长的看着。”

      沈询、杜牧、郑令微三人走到中央,秋月见状,正要起身走上前去。沈传师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张好好身上,温声道:“张小娘子,你来。”

      张好好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走到场中。

      沈询原是准备走向张好好的,可他还没来得及迈步,郑令微先一步走到沈询身旁。

      郑令微面色微红,目光飞快地掠了一下杜牧,又收回来看着沈询,声线柔婉问道:“二郎,你与我一队可好?”

      沈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郑姐姐,咱们一队。”

      杜牧站在一旁,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随即又平复如常。

      于是他转过身来,与张好好相对而立。

      乐声再起,剑舞开场。

      沈询与郑令微是旧识,配合起来自然熟稔。沈询步伐稳健,带着郑令微渐渐放开,几个转身之后,她也渐渐进入了状态。郑令微的舞姿端庄中带着几分柔美,自有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

      而另一侧,杜牧与张好好之间,却是另一种氛围。

      张好好的舞步干净利落,每一转身、每一挥袖都恰到好处。杜牧配合着她的节奏,步伐沉敛,引着她旋转身形,二人身姿相和,一进一退,舞步回旋交错。

      两人衣袖交拂而过,衣摆带起地上的花瓣,从脚边打着旋儿飞起来。两人的目光自然地交汇在一处时,她看见他眼底含笑,沉稳温和;他看见她双眸清澈,明亮鲜活。

      数番回合,四人已然合上节奏,舞步交错显得更加行云流水,不时互换位置。这边沈询剑势轻引,带得张好好袖袂半旋,那边杜牧虚送剑锋,郑令微随之旋身。

      乐声换调,四人同时收势。杜牧、沈询横剑护在胸前,张好好、郑令微分立在剑锋之前,飞扬衣袂也徐徐落下,两两对视,几人俱是会心一笑。

      沈传师与郑崇都靠在椅背上,轻轻打着拍子,看着院中舞动的身影,满脸笑意。

      秋月站在廊柱边,视线落在杜牧和张好好之间,始终没有移开。她偶尔轻轻咬一下嘴唇,手指捻着裙边的飘带。

      日头渐渐西斜,郑崇这才携妻女向沈传师告辞。

      马车内,郑夫人握着女儿的手,轻声问道:“今日见了十三郎,觉得如何?”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轻声道:“阿娘,女儿今日……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立如芝兰玉树’。”

      郑夫人听了,与郑崇相视一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儿觉得好,就好。”

      郑令微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脑海里还在回响方才的筝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夏家宴,郑娘子初见杜十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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