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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洪州城郊马场,少年同游
茶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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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的雅间里,小二重新斟上了热茶。李锐眉眼带笑地低头看了一眼街边还迟迟不散的围观人群,随即抬眸看向杜牧,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十三郎,李某今日总算对‘潘安之貌’有了具体的领会,真是观者如堵啊。”
杜牧听得失笑,指着李锐道:“哈哈,李兄这分明是有意取笑我了。”
立在杜牧身后的贾一听着二人的对话,当即也来了精神,一脸骄傲地抢先搭话:“李都尉,您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在长安比这大的场面——”
话没说完,杜牧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贾一瞬间收敛了笑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
李锐神色渐渐收敛,语气沉了下来:“你可知方才闹事的那个泼皮,是什么来头?”
杜牧放下茶盏:“何人?”
“张司马府上的下人,专门打理司马夫人名下的几处庄园。”李锐语气加快了几分,“这厮仗着主家的权势,在市井间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也不是头一遭,早该治治他了。”
杜牧眉头微动,略有讶异:“张司马可知他府上的人在外如此嚣张?”
李锐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十三郎,你再在洪州待上两个月,你自然就明白其中的缘故了。”
杜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
李锐随即正色看向杜牧,换了个轻快的语气:“不说这个了。我知晓你深耕兵书、深谙治军之道,今日请你来,是有几件事想请教。”
“李兄但说无妨,你我同僚之间,共事一方,彼此互通有无本就是分内事,何来‘请教’二字。”杜牧的语气也松了下来。
李锐便将洪州郡当下的诸多防务难题一一铺开细说,杜牧耐心倾听,他熟读兵书,正在为兵书做注释,还曾在京中观摩过禁军的操演,两人就着茶桌上的水渍画起阵图,从巡防守备聊到马政调度,越聊越投入。
这一聊,便是足足两个时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午后柔和,茶壶添了三回水,两人面前的茶点也见了底。
临近告别时,李锐依然意犹未尽,他站起身来,摆了摆袍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十三郎,两日后我打算去城郊马场,现下城郊马场草木繁茂、风清气爽,最适合策马,我备下了薄酒,邀你一同前往马场跑马散心。”
他稍作补充,说道:“此番我准备一同约上崔黯、沈询、崔昊,都是年纪相仿的旧识,你可一定要来。”
杜牧迎上他诚挚的目光,想起自己自离京后便鲜少走马驰骋,遂拱手笑道:“李都尉盛情相邀,牧之正求之不得呢。来洪州这么久,还真没好好骑过马。”
两日后的清晨,沈询就带着随从阿九赶到了西窗阁。他是沈传师的幼子,年十五,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骑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杜兄,这个时辰可以出发了!”
杜牧穿着一身黑色骑装从房里走出来,腰间束着一条蹀躞带,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他看了沈询一眼,扬眉笑道:“二郎,平日去学堂可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沈询嘿嘿一笑,也不反驳。两人带着各自的随从说说笑笑出了门,又绕路去叫上崔黯。
到了马场,眼前的景色让人精神一振。
城郊马场占地开阔,背靠一座缓坡,坡上种着大片樱花林,春深日暖,樱花将尽,青草已经完全没过马蹄,踩上去松软而有弹性。偶尔一阵风过,樱花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草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
李锐最先到,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骑装,腰间别着一柄短鞭,正亲自在马厩前一一检查马匹的蹄铁和肚带。看见杜牧一行人到了,他直起身,远远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
“都来了?正好。”李锐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马厩深处指了指,“前些日子从北边弄来的突厥马,还没驯过。有没有兴趣看看?”
“什么样的马?”沈询好奇地问。
“都是三岁的马,品相没得说。其中有一匹——”李锐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性子烈得很,已踢伤了一个马夫,咬坏了两副笼头。我手下几个驯马的老手都近不了身。”
杜牧闻言,目光往马厩深处看了一眼。
崔昊是崔明的长子,年十八,生得高大挺拔,眉宇间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沉稳。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骑装,袖口也束得整体利落,远远便向李锐拱手见礼:“李都尉。”又向杜牧点了点头,“杜巡官。”
李锐也不废话,领着众人往马厩深处走。
马厩最里面一排马棚里,拴着十几匹马,个个都皮毛油亮,精神头十足。其中最右边的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公马最为惹眼。它独自占了一个最大的空间,其余的马都离它远远的。
“就是这匹。”李锐站定,抱着手臂看着那马,“品相没得挑,你们看,它的蹄子底下像踩了四朵云。就是性子烈。”
崔昊走到隔间前,隔着栅栏往里看。那马察觉到生人靠近,耳朵往后一压,打了个短促的响鼻,前蹄不安分地刨了两下地面,发出的声音又沉又脆。
崔昊后退了两步,对马夫道:"牵它走两圈。"
马夫依言牵着马在空地上绕了两圈。崔昊目光紧紧追着马蹄,看了片刻,才开口道:"这马后腿发力时重心偏左,跑起来左前蹄的蹄铁磨损一定比另外三只快。"
李锐在一旁看着,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了几分刮目相看:“崔郎,还得是你。”
崔昊上前准备拍马脖子,马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头甩到一边,崔昊的手悬在半空中,回头看向李锐:“这马底子真好,驯出来必定是一匹上好的马。”
李锐点了点头:“你若能驯服它,就归你了。”
崔昊难得露出了笑容,拱手道:“那我就先谢过李都尉。”
崔黯在旁边看得眼热,在几匹马之间来回转悠,一会儿蹲下看马蹄,一会儿拍拍马背,嘴里念念有词。
沈询跟在崔黯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看马蹄,其实什么也看不懂,但看得津津有味。
阿九跟在沈询身后,满脸担忧,几次想伸手去拉自家郎君。
这时崔黯从马厩深处探出头来,大声喊道:“李都尉,这匹归我了!”他指的是一匹通体金黄的马,骨架匀称,鬃毛浓密,性子看着也温顺。他越看越满意,又补了一句:"你可不许反悔!"
李锐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归你。”
杜牧刚走进马棚,一眼就看到了另一侧最边上的一匹枣红马,直接走到它跟前停下。这马身形匀称,皮毛在光线昏暗的马厩里依然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正低头吃着草料。
杜牧靠近马,仔细端详着马的轮廓、脖颈的弧度、低头吃草时鬃毛垂落的姿态——越看,越是愣住了。
贾一也立刻凑上前来,端详着眼前的马,忽然小声说:“公子,这马……跟长安的追风长得好像。”
“是啊,”杜牧低声说,目光落在马身上,他伸手摸了摸那马的额头,“真像。”
李锐走过来,看了一眼杜牧的神色,又看了看那匹马,笑道:“十三郎,喜欢这匹?”
杜牧的手还搭在马颈上,回过头看着李锐,笑着道:“喜欢。”
杜牧又看了那马一眼,指着马说道:“以后就叫你追风吧。”
贾一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起来——他知道公子心里还惦记着长安那匹马。
杜牧没有再多说,笑着伸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转身去看其他人。
沈询在角落里看中了一匹栗色小母马,毛色鲜亮漂亮。他刚走近,那马便主动凑上前来,伸着头轻轻嗅闻他手里的青草。
崔昊正在看马厩里出生不久的小马驹,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一排马棚。
“那可是郑娘子的马?”崔昊忽然指着不远处一匹拴在棚下的白马,问道。
边上的马场侍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回道:“崔郎君好眼力,正是郑别驾府上郑娘子的马。旁边那匹是张司马家张娘子的马。”
崔昊微微皱眉:“郑娘子的马怎么在这里?”
“回郎君,前几日几位小娘子在边上的场子上打马球,打完后就暂时寄养在这里了,说是过两日还要来。”
“过两日还要来——”崔昊顺着话头,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是来取马,还是来骑马?”
侍卫如实答道:“说是来骑马的,几位小娘子约好了要打一场马球。”
崔昊听完,点了点头,"哦" 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往驯马场的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再过两日找个什么由头再来一趟 。他边走边想,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走了几步,又转头看了一眼郑娘子的马。
此时,驯马场上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
马夫们将踏雪乌骓马牵出来的时候,四五个壮汉一起拉缰绳,那马梗着脖子,四蹄死死钉在地上,一步也不肯走。
折腾了半天,用了两副套索才把它带到场地中央。马夫们松开绳套便快步退到栅栏外,不敢多留片刻。
崔昊翻过栅栏,走进场地。
马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站到了栅栏边上。
崔昊没有直接走向那匹马。他站在场地边缘,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卷起两边的袖口,一折一折地往上翻,露出小半截小臂。然后他弯腰,将靴口紧了紧。
那匹马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一双眼睛紧紧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鼻孔不停地喷着粗气。
崔昊这才开始向它走去,特意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从侧前方慢慢靠近。
距离还有三步的时候,踏雪乌骓突然前蹄腾空,整个身子人立而起,鬃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一下暴起毫无征兆,场外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上身微微后仰,避开了马蹄落下的方向。马蹄重重砸回地面,沙土四溅,落了他一靴子。
他等那马四蹄落地,才又往前迈步。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马没有再往后退。它的耳朵不停地转动,一会儿贴着脑袋,一会儿又竖起来。
崔昊终于走到了它的身侧,侧身站着,肩膀对着马肩。他的左脚踏上马镫,翻身上了马。那马在他跨上去的瞬间猛地往旁边横跳了两步,崔昊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夹紧马腹,双手用力拉紧缰绳。
踏雪乌骓瞬间狂奔起来,鬃毛迎风飞扬,四蹄翻腾间尘土四溅,蹄腕上那四朵白花在奔跑中时隐时现。
跑了大半圈,马突然前蹄一沉,整个身子猛地钉在原地。崔昊的身体被惯性往前甩,胸口撞上马颈,不等他稳住,那马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人立而起,他的膝盖死死夹住马腹,身体随着它的动作向后一仰,随即又稳稳贴回马背。
马见这招不管用,又开始左右猛甩,试图把他从侧面甩下来。崔昊的双腿像钳子一样夹紧马腹,上半身随着马的摆动灵活地调整重心,始终没有被甩开的迹象。
场外,沈询张着嘴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马……疯了。”
等到跑第四圈的时候,踏雪乌骓开始狂跳,四蹄并拢,一下接一下地蹦跶,脊背弓起又落下,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场外的崔黯看得直咧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马性子果真烈。”
杜牧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追着场中的人和马。他看到崔昊的姿势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不是僵硬地对抗,而是顺着马的节奏在调整——那是只有真正懂马的人才有的本事。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踏雪乌骓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崔昊感觉到马的力量在消退,他轻轻收了收缰绳,那马先是放缓了步子,从狂奔变成小跑,又从跑变成走,最后在场地中央停了下来,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崔昊没有立刻下马,他坐在马背上,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马没有躲闪,耳朵转了转,渐渐竖了起来。
又过了片刻,崔昊才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夫,大步走回栅栏边,大声笑着说道:"四蹄踏云,往后它就叫 ' 云朵 '。"
栅栏外,众人眼睛都看直了,李锐率先鼓起掌来:“好骑术。”
杜牧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那匹踏雪乌骓身上,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我在长安见过不少驯马的好手,没几人能像崔郎这样。”
这时,李锐提议众人先骑上跑一圈,让人马尽数活络开来。五人纷纷翻身上马,各自的新坐骑性子不同,反应也各不相同。
五个人并排策马小跑了一段,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跑完一圈回来,兴致越来越高,崔黯第一个勒住马,用马鞭指着坡上那棵最大的樱花树说:“从这儿到那棵大树,谁先到谁赢,输了的正午在望江楼请客!”
说完也不等别人答应,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
崔昊摇了摇头,随即催马跟上。
杜牧上身微微前倾,膝盖夹紧马腹,姿态从容,人与马之间似乎自有一番默契,马儿稳稳当当小步跑着。
李锐笑着看向杜牧:“十三郎,不跑起来吗?”
杜牧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身影,嘴角轻微一扬,忽然抖了一下缰绳。那匹枣红马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意图,猛地窜了出去。
杜牧上身微微前倾,腰背绷得笔直,单手抓着缰绳,双腿紧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狂奔,人与马的节奏在这一刻惊人地一致。
它跑起来的姿势,和追风几乎一模一样。
李锐看得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好!”随即也催马追了上去。
沈询落在最后面,也并非他骑术不济,实是身下这匹小母马性子太过温驯。纵然他急着夹腿催马、拉扯缰绳,那马依旧不紧不慢地迈着小碎步,稳稳当当的。沈询无奈,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笑着叹道:“那我们便索性散步赏景好了。”
崔昊最先到达,正翻身下马,崔黯慢了半个马身,嘴里嚷嚷着‘不算不算’。
回程的路上,崔黯还在念叨着方才赛马不算数,被李锐一句话堵了回去:“直卿,输了就是输了,明日正午望江楼见。”众人哄笑起来。
几人跑完这一趟,兴致正浓,索性各自散了开去,骑着新得的马在马场上尽情驰骋。这一跑,便足足跑了两个时辰。杜牧和李锐中途还各自取了弓箭,猎了几只野鸡回来,用草绳串了挂在马鞍旁。
待到尽兴而归时,李锐让人在樱花树下铺好毡席,摆了一壶清酒和点心,旁边的随从正在一边烤野鸡肉。
几人将马拴在树下,席地而坐。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樱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有的落在酒杯里,有的落在肩头上。
李锐给每人斟了一杯酒,举杯道:“暮春之季,诸君同在,又各得好马,真是痛快的一天。”
崔昊接过酒杯,目光还落在不远处他新得的那匹马上,那马正安静地低头吃草,他嘴角微微一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杜牧靠在一棵粗壮的樱花树上,手指慢慢转着酒杯,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和满山的花。追风拴在他身后的树上,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
崔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杜兄,你方才说长安也有好马。比起今日这匹如何?”
杜牧想了想,说:“我在长安的马,是从西域来的,跑起来快,也有气力,但要说耐性和聪明,北地的马还是要比西边的强一些。”
崔昊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本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谈的人。
崔黯倒是接上了话头,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去年跟着沈公去江州时也骑过一匹烈马,说得绘声绘色。众人被他逗得大笑,李锐笑完之后说他是个“嘴把式”。崔黯不服气,指着自己的马说:“等我这匹驯好了,咱们再比一场!”
几个人坐在树下,喝着酒,聊着天,不知不觉日头就偏了西。
一直到夕阳西斜,众人才起身收拾,骑马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几匹马并排踏在暮色里,马蹄声混着晚风和几人的朗朗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