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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街头风波,杜十三郎救美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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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杜牧就将昨夜所得彩头 —— 褚河南的《兰亭序》摹本,亲手悬挂于西窗阁书房东壁之上。
他退后两步,立在案前,仔细地凝望着卷上笔墨。
贾一凑上前来,探头在一旁观赏。
杜牧轻声开口:“王右军法帖,我临摹多年,论笔法气韵,依旧是褚河南这本摹本最为精妙。”
贾一歪着头细细端详半晌,十分认真地回话:“小的倒觉得,还是公子的书法更好。”
杜牧闻言稍觉意外,侧头看向他,语气诧异:“哦?”
“公子临摹颜清臣的《争座位帖》,可是被岐阳公主珍藏去了呢。”贾一说得十分笃定,眉眼间还带着引以为傲的神气。
杜牧抬手轻轻敲了敲贾一的头,笑道:“就你会说。”
与杜牧住的西窗阁一墙之隔,便是洪州乐营教坊司,院里有几株樱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甜香便飘到了西窗阁。
一众十几岁的乐伎趁着天色尚早,坐在阴凉下排练。
梳双丫髻的小桃踩错了舞步,一脚踏在前面阿苕的裙角上,两人齐齐摔在地上,发梢都沾上了几片樱花瓣,惹得众人笑作一团,执板打节拍的彩莲笑得连玉板都掉在了地上。
阿苕揉着屁股爬起来,吐了吐舌头,偷偷往张好好的方向递了颗樱桃,被云七娘敲了下手背也不恼,缩着脖子笑。
张好好坐在队伍最左,指尖正调试琵琶弦,接过樱桃塞进口里,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不远处的秋月正压着腿练舞步,瞥见这一幕,嘴角扯了扯,脚下的步点却踩得比往常都用力。
排练暂歇,云七娘说要裁制新夏衫,老嬷嬷自库房搬出几匹新近运到的扬州绫罗,陈列在廊下长案之上。
姑娘们一个个都蹦着跳着围过去,指尖摸着软乎乎的绫罗,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绣桃花还是荷花,连年龄最小的阿沅都凑了过来,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般。
云七娘清点完布料,目光扫过众人,伸手抽出一匹水光莹润的樱花粉软绫。绫料织着极淡的暗纹樱花,触手柔软透气,是这批布料里成色最佳的一匹。
“好好,你过来。” 云七娘朝人群外侧唤道。
张好好正安静立在廊边帮阿沅梳着碎发,闻言笑着快步上前。
云七娘将绫罗递到老裁缝手上:“拿这块料子,先给她量尺寸。”
老裁缝闻言,连忙捧着布匹上前,小心翼翼将软绫搭在张好好肩头比对。布料衬着她细腻莹白的肌肤,老裁缝忍不住放下软尺,由衷赞叹:“少有这般天生好模样。”
站在不远处的秋月指尖慢慢地攥紧帕子,眼底迅速漫上一层郁色。往年分发衣料,上好料子大多优先落到她手中,今日云七娘却将最好的一匹绫罗分给张好好。
云七娘拿起那匹浅绿色绫料,在手里抖了抖,抬头朝秋月招了招手,笑着喊道:“秋月,你过来。”
听见云七娘喊她,秋月微微一怔,迟疑了一下,才挪步上前。
云七娘将那匹浅绿绫料抖开,在她肩头比了比,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秋月皮肤白,眉眼又生得精神,浅绿最衬你。”
秋月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匹绫料上——确实是极好看的色泽,浅浅的艾绿色,像初春刚冒尖的柳芽,既不张扬,又足够出挑。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几个乐伎也凑了过来,阿苕探头看了一眼,脱口道:“呀,这个颜色可真好看!”
小桃也跟着点头:“秋月姐姐穿这个颜色,登台的时候一定特别显眼。”
彩莲也笑着说:“可不是嘛,秋月姐姐本就生得白,这绿色一衬,衬得人越发好看了 。”
秋月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夸赞,脸上的僵硬一点一点松动开来。她伸手接过那匹绫料,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缎面,眉眼间的郁色终于缓缓散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布料拢在怀里,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裁缝过来量身。
其他的姑娘们看到喜欢的颜色越来越少,当即争抢了起来。
瞬间乱成一团,云七娘见状大声说道:"莫要抢,都有,都有!“
老裁缝见状,连忙加快动作,一边收拾软尺一边安抚道:“诸位姑娘,今日的料子,保管人人都能裁上新衣裳。”
一个时辰左右,所有人的衣服都丈量完毕,姑娘们早忘了方才的不快,又围在树下打闹嬉笑,叽叽喳喳商议,要用剩余布头绣些精巧花样的新手帕。
滕王阁宴会之后,洪州府衙的公务也清闲了下来,沈府上下都透着松弛安稳的气氛。
沈府的藏书楼四面通风,廊下还有樱花树,风一吹,满院都是清新的樱花香味,正是读书的好地方。杜牧日日埋首此间,架上有万卷经史,更藏不少世间罕有的前朝孤卷。于是,他从早到晚伏案翻读,一心沉浸在经史文集中。
这些时日,算是他来洪州后,过得最自在惬意的一段时日。
过了十余日,洪州郡都尉李锐邀杜牧赴洪州当地最有名的茶楼 "松风堂"。二人落座二楼临窗雅座,贾一立在杜牧身后候着。凭栏远眺,半条街的光景尽收眼底,茶楼正对面,便是洪州城内最负盛名的脂粉香铺 —— 玉容轩。
这一日,张好好与阿沅正好随同云七娘外出采买胭脂香膏。云七娘临时去府衙处置差事,便嘱咐好好带着阿沅,在玉容轩门前等候她。
玉容轩门前不远处,摆着一个卖花老妪的摊子,有满筐新采的蔷薇与开得正盛的牡丹。张好好目光一下子便被花朵勾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她蹲在花前,歪着头细细挑拣,先是摸了摸蔷薇的花瓣,又凑近那盆牡丹闻了闻,样样都喜欢,一时间不知道选哪一朵。阿沅也跟着蹲下,学着好好的样子凑近花朵闻了闻花香。
老妪见她这般爱花,也是笑意融融,伸手拣起旁边一朵盛放的牡丹,轻轻簪在张好好鬓边。
阿沅拍着手跳了起来:“好好姐姐,简直就像花仙子!”
张好好被她喊得不好意思,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牡丹,抿着嘴笑,脸颊被春光映得红扑扑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此时,茶还未沏好,杜牧顺着笑声向楼下望去。
只见张好好一手轻牵着阿沅,另一只手扶着鬓边那朵牡丹,眉眼弯起,笑得纯真烂漫。
李锐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也笑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此女如今也算是洪州的名人了。滕王阁宴后,沈公已钦点她为头牌,专职随他出席宴会。”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短褐的男子从街那头走了过来,一眼望见簪花的张好好,看得失了神,一时没留意脚下,撞上老妪的花担。一个花盆哐当翻倒在地,花盆碎了,泥土散落了一地。
他稳住身子,回头一看,张口就骂:“你个老东西,把破烂玩意儿摆在路上,存心要害爷爷摔跤是不是?”
老妪抬头一看那男子的模样,吓得连忙站起来赔不是,那男子却不依不饶,一把将她推了个踉跄:“少废话,赔钱!”
张好好原本已经站起身来准备进玉容轩,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老妪被推得险些摔倒,眉头一皱,转身就走了上去。
“这位官人,你好不讲理。”她站到老妪身前,仰头看着那男子,眉目带着几分凛然,“明明是你自己不看路绊倒了,怎么能怪这位阿婆?”
男子斜眼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小娘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自己绊倒的?”
张好好又往前踏出一步,抬眼扫过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声音清亮:“街上来来往往路人无数,何以偏偏只有你一人撞上花担?”
阿沅心中害怕,悄悄伸手拽住好好的衣角。张好好抬手轻轻拍了拍阿沅的手,继续朗声说道:“你撞翻了阿婆的花,该赔钱的明明是你才对!”
那男子被众人说得面上无光,脸色便沉了下来,瞪着张好好:“小娘子,莫要多管闲事!”
老妪怕事情闹大,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只有不到三十文钱,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男子瞥了一眼,一巴掌将她的手打开,铜钱哗啦啦散了一地:“三十文?打发叫花子呢?拿五两银子出来!”
茶楼二楼的窗边,杜牧将街下一幕尽收眼底,看到这里,他眉头缓缓蹙起,右手扶住窗沿。
张好好见状,弯腰帮老妪捡起散落的铜钱,重新塞回她手里,对老妪轻声道:“阿婆,这钱一文都不能给他,你营生度日何等不易。”
说罢,转头看向那男子:“你损毁大娘的花盆花卉,花和盆,一共十文钱,你若不肯,咱们这就去县衙,请官吏前来公断。”
她说罢昂起头,腰板挺得笔直。
楼上的杜牧看着楼下那个小娘子,面对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壮汉,竟能半步不退。他眉梢微微上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胳膊肘搁上窗沿,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她那副不肯示弱的姿态,娇小的身子里透着一股倔强锐气。
那男子盯着她看了几眼,忽然换了副嘴脸,咧着嘴笑了:“哟,小娘子,看你生得有几分姿色,方才对你客气几分,你还当真了?怎么着,要不你陪爷喝一杯去?”
说话间便伸手要去拉扯张好好。
张好好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他的手。
那男子落了空,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又往前逼了一步,狞笑道:“老子就偏爱这般烈性的小娘子。” 说罢,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啪”的一声脆响——张好好抬手将他伸过来的手打了回去。
杜牧见状,起身快步向楼下走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男子被当众落了面子,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地骂道:“给你脸了!”扬手就是一巴掌甩了过来。
张好好来不及躲,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但那男子的力气太大,一巴掌下来,连同身侧的阿沅一同被掼倒在青石板地上,头上的牡丹也被甩了出去。
男子还不罢休,抬脚就要上前。
下一刻,一道浅蓝色身影从人群中疾步而出,一脚正中那男子胸口,将其踹得踉跄倒飞,重重摔倒在地上。
张好好坐在地上,怔怔地抬头,来人站在她面前,浅蓝色的圆领袍下摆晃动着,袍角还沾了一点灰,腰间系着一枚圆形玉佩,待看清来人,竟是杜牧。
此刻,逆着光,他的肩膀和下颌被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边线,比在滕王阁上看见时显得更硬朗,他面上没了那日的温润笑意,眉眼间只剩下冷意。
杜牧低头冷眼看着地上的男子,厉色道:"堂堂七尺男儿,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动手,不觉得羞耻吗?"
他转头,俯身,伸手稳稳将张好好搀扶而起,又弯腰把阿沅也扶了起来。
杜牧看着好好的眼睛,低声问道:“可有伤到?”
张好好摇了摇头,将蹭破皮的手指悄悄藏到身后。
另一边,泼皮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满嘴污言秽语:“哪里冒出来的,竟敢动手打老子!” 吼叫着便要再度冲上来。
杜牧又是一脚,那男子还未站稳便再次被踹翻在地。
被踹飞的男子再度挣扎着爬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在洪州,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
李锐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拨开围观的人走进来,方才他去更衣,回来不见杜牧,向下一望,才见楼下闹起事来,当即快步奔下楼。
他跨步上前,一脚稳稳踩住那泼皮的后背,亮出腰间的都尉腰牌,声音冷硬:“洪州郡都尉,李锐。来人,将此人带回郡府讯问。”
那男子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且慢。”杜牧开了口,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先把这位阿婆的钱赔了。”
侍卫二话不说,从那男子身上搜出一贯钱,扔了过来。杜牧接过钱,转身走到老妪面前,将铜钱放进她手里,语气温和了许多:“阿婆,这是他赔您的。”
老妪连连摆手,眼眶已经红了:“使不得使不得,是老身给你们惹麻烦了……”
“您只管收下。”杜牧的语气不容推辞,“惹麻烦的是他,不是您。这是给您的赔偿。”
老妪捧着铜钱,眼眶泛红,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张好好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杜牧的身影。方才受了惊吓的阿沅依旧心有余悸,紧紧攥住好好的衣角,身子怯怯地贴靠在她身侧。
那男子还在低声怒骂,却被衙役直接架起,强行拖拽离去。
这时围观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这不是杜十三郎吗!”
一语落下,周围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就是他!我那日就在滕王阁当差!”
“滕王阁那首诗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洪州城,连城南的书坊都在抄呢!”
“我家隔壁的塾师还拿那首诗给学生讲呢!”
众人的话语还未落下,周围的人纷纷扭头看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这边涌,几个年轻的小娘子更是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想要看清传说中的杜十三郎究竟长什么样。
李锐一看势头不对,冲贾一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护着杜牧,快步回到茶楼。身后的人群还在往这边聚拢,茶楼底下叽叽喳喳地围了一大片,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张好好与阿沅,瞬间被人群挤到了一边。阿沅紧紧攥着好好的衣角,小脸煞白,整个人贴在她身侧不敢动弹。张好好护着阿沅,被人流推搡着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
“好好姐姐,你的手……”阿沅拉住她的手,用手摸了一下蹭破皮的地方,小声问,“疼不疼?”
张好好也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抽回来,轻轻捏了捏阿沅的脸蛋:“不疼。”
她转身买下一盆牡丹,抱着花站起身来,抬头往茶楼望去,杜牧已经回到二楼雅座,正隔着窗棂看向这边。他见她望过来,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