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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滕王阁初见(下) 宴席渐渐过 ...


  •   宴席渐渐过半,滕王阁的大殿里一盏盏烛火陆续点亮,灯火映满在场宾客的脸庞。

      杜牧没继续看殿中的歌舞表演,起身走到窗边的栏杆旁,江风迎面吹过来,这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湿润的花香和泥土气息,很快就驱散了酒席上的闷热。他靠着栏杆眺望夜色之下浩瀚苍茫的江面,内心十分舒畅。

      李锐手里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杜牧,顺势站到他身边,低声笑着说道:“杜兄,方才你的诗配上乐伎的歌喉,实在太过绝妙。”李锐是今年洪州新科进士,出身寒门,精通剑术拳脚,在洪州士林中素有"文武双全"之名,已上任洪州郡校尉。

      杜牧接过酒杯,嘴角微微扬起:"此女之音,可入《乐书》。”

      两人并肩靠着栏杆,身形俱是高大挺拔,并排站在那里,自成一道风景。

      杜牧身姿清瘦挺拔,一身月白长衫,眉目间是饱读诗书沉淀下来的温润与从容。李锐站在他身侧,肩背更宽厚些,腰杆笔直如松,常年习武练出的筋骨轮廓在衣袍下隐约可见,英气勃勃,却又没有半分粗莽之气。

      一文一武并肩立在暮色里的栏边,远处是漫天熔金的晚霞与浩浩荡荡的赣江水,两人的衣袂都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一幅刚刚落笔的丹青。不时有侍女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们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一名侍者快步走到廊下,躬身小声禀报:“两位郎君,赋诗的环节马上就要开始,请二位回到席位。”

      沈传师站起来,手捋着胡须环视满座,高声开口:“今夜高阁雅聚,赣水作伴。昔日有王参军《滕王阁序》名篇在此问世,今日如此盛会,不可无诗留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日的彩头,是老夫珍藏的褚河南手笔——《兰亭序》摹本。”

      话音刚落,两名侍者捧着一卷纸轴稳步上前,在殿中央缓缓展开,绕着场子慢慢转动,将卷上墨迹展示给满堂宾客。

      如此宝贝一亮相,席间不少人看得目不转睛,几位老世子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侍者展示完之后,宾客掌声雷动,待掌声落下后,在座的人却彼此相视,互相谦让,一时无人率先动笔。众人心中都清楚——沈传师方才特意提到《滕王阁序》,而席间诗赋最好的,正是年纪轻轻的杜牧。王参军二十二岁作《滕王阁序》,此后一百余年,也只有杜牧二十三岁所作的《阿房宫赋》可与之比肩。

      这时,沈述师抬手举荐:“十三郎少年奇才,自当第一个提笔。”

      坐在杜牧身旁的崔黯,拍着他的肩膀爽朗大笑:“十三郎,你若今天要是不肯动笔,在座的各位恐怕都不肯散席了!”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劝请。

      想到今晚的彩头正是那卷《兰亭序》摹本,自己实在喜欢得紧,杜牧这才从容站起身。侍从连忙上前铺开纸张、磨好墨。杜牧右手拿起笔,轻轻地把毛笔蘸饱墨汁,只见他左手按住麻纸,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稍稍思索片刻,提笔落笔书写,落笔时手腕悬空,指腕并用,下笔不疾不徐,笔势从容舒展。墨迹落在纸面上,均匀饱满,每一笔都带着一股清健挺拔的力道。崔黯站在一旁看着,频频点头。

      整首诗写完,杜牧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缓缓点头认可,才把诗笺交给侍者,传给众人阅览。

      诗稿刚交到侍者手上,崔黯上前一步抢先拿了过来。扫过几行,他直接拍着案几高声诵读,声音很是洪亮,整个大殿都听得一清二楚。读到 “破浪千帆阵马来” 这一句的时候,手中茶盏一晃,半盏茶水洒在了衣袍上,他也毫不在意。读完之后,他对着杜牧竖起大拇指:“好!好!一句‘高悬一榻栋梁材’写得实在精彩!十三郎,这首诗,恐怕明天一早就要传遍整个洪州城了!”

      沈传师接过笺纸俯身细读,指尖轻点字句,读完之后满脸喜色,高声赞叹:“好诗!短短一首七律,尽揽钟陵风物。今日这开篇之作,压得住整场雅宴!"

      紧接着,洪州长史崔明接过诗笺,他与沈述师一起,反反复复读了两三遍,连连感慨。

      已经隐居洪州二十年的老儒程闳,凑到灯笼旁边,一字一句读了许久。手指点在 “未掘双龙牛斗气” 这一句上,长叹一声:“老夫读完杜郎这首诗,自己过去写的那些诗文,全都可以烧掉了。”

      满堂一片夸赞之声,杜牧安静站在场地中央,他从沈传师手中接过那卷《兰亭序》摹本,面向四座宾客缓缓拱手,从容地向众人道谢,走过座位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扬起,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张好好靠在雕花屏风旁边,透过缝隙静静看着大殿里面。她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杜牧:身形高挑修长,肩阔腰收,身段挺拔利落,风度翩翩,和在场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样。看见他从容拱手接受众人称赞的模样,她的嘴角也悄悄向上弯起。

      就在众人互相品评诗作,准备叫下一位文人继续作诗的时候,席间喝多了酒的洪州司马张权忽然话锋一转。

      他目光瞟向侧殿等候的乐伎,嬉皮笑脸开口说道:“刚才唱歌的张好好,容貌才艺都惹人喜欢。如今十三岁,再过一两年年岁到了,出钱把她赎出来做侍妾岂不美哉?” 这句话一说出口,不少喝醉的官员跟着起哄开玩笑,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古怪尴尬。

      杜牧听见这话,刚要端起来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他眉头微微皱起,抬眼淡淡扫了张权一眼,眼神里既有几分吃惊,又藏着压不住的反感,下意识朝侧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张好好听见这番话,吓得连忙低下头。

      沈传师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严肃开口制止:“张大人,在这种场合,言行举止可要得体些。” 简简单单一句话,起哄的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再也没人敢继续说笑。

      正殿发生的一切,侧殿廊下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众乐伎站在原地等候传唤,三三两两小声闲聊,时不时透过雕花隔扇的镂空缝隙偷偷观望大殿里的宴席。

      阿苕压低声音感叹:“瞧瞧这气度!”

      小桃眨着眼睛,满脸羡慕:“听说他是三朝宰相的嫡孙。”

      阿苕接话:“出身这么好,才华又高,人还生得这样俊朗,我真想上前给他斟一杯酒。”

      好好顺着阿苕的视线再次望向殿内,杜牧正侧过头听崔黯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烛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她见过无数赴宴的官员文人,有的人恃才傲物,有的人虚伪客套,唯独他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小桃又轻声感慨:“我刚才还听其他人说,去年正月他在洛阳中了进士及第,一个多月后又在长安制举登科,两月两榜连中,难怪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呢。"

      秋月站在一旁,嘴角撇着,也不参与讨论。

      和好好关系要好的彩莲瞪大了眼睛,语气满是惊讶:“我的天……我听说有的世子都快五十了还在考进士呢,。”

      耳边姐妹的夸赞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十三岁的少女不敢多看,可又忍不住想多看。

      沈传师见众人酒兴正浓,命人取来投壶器具,片刻便布置妥当。

      铜壶稳置案前,木箭分列两旁托盘,乐伎也奏起轻快曲调助兴。

      郑崇见状笑道:“今夜盛会,岂能只以诗酒助兴?座下的年轻郎君,都上前玩几局,给大伙助助兴。”

      话音刚落,几名年轻士子就笑着起身,走到壶前依次投掷。崔明的公子崔昊先取一支木箭,指腹轻抵箭尾。抬臂时宽袖顺势垂落,举止闲散从容。箭脱手的刹那,铜壶膛内嗡的一声低鸣,箭镞稳稳落入壶心,仿佛方才落进壶中的不是箭,而是一片被风送落的树叶。

      紧随其后,李锐抬手取箭,指节攥紧箭杆,腕底力道沉凝。箭势凌厉干脆,连发两支,尽数落进壶中。沈述师等人当即抚掌大笑:"这开局,一文一武,堪称双绝!"

      也有人稍欠准头,偏出壶口,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几轮下来,喝彩声与惋惜声交替响起,倒也热闹。

      年长的宾客们则依旧坐在席间,端着酒杯,看着投壶的热闹,三三两两地续着方才的诗联,你一句我一句地推敲对仗,偶尔有人拈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对出下句,换来邻座一声“妙”。投壶那边的喧闹传到耳边,也只是抬头看上一眼,笑着摇摇头,又低头继续琢磨手里的诗句。

      杜牧再一次离开席位,慢慢走到另一边临江的栏杆处,无意间转头,目光正好看见了站在另一侧栏杆边的张好好。他此刻才看清她虽年纪尚小,身量却已拔得很高,正望着远处街市的灯火出神。

      他正望着,那边的张好好像是察觉到了视线,猛地转过头。

      两个人远远对视撞在了一起。

      廊下灯火落在张好好的眼睛里,一双眼眸清澈透亮。她猝不及防对上杜牧的目光,双手攥紧栏杆。片刻之后才想起礼数,隔着长长的长廊微微屈膝行礼,行礼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

      “见过杜郎君。”

      杜牧把手从栏杆抽下来,微笑着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真诚:“张娘子,改后《菩萨蛮》曲谱唱得还顺么?"

      好好一愣,抬起头来,眼里充满茫然,她张了张嘴,一时却没想好该回答什么。就在这时,侧殿传来云七娘轻声的呼唤,张好好闻声转头,离开之前又飞快地看了杜牧一眼,随即转身快步离开,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很快就消失在廊柱后面。

      杜牧收回目光,这次他嘴角大大方方地扬了起来,视线却重新落向脚下滔滔奔流的江水。

      不知什么时候,洪州本地一位年轻世子凑上前来,撞了撞他的胳膊,笑道:"杜郎君,我看方才那小娘子看你都看愣了。"

      杜牧看了对方一眼,正色道:"乐籍女子不容易,这般随口说笑,会毁了她的名声。"

      这时杜牧的随从仆从贾一轻步走上前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了他的肩头。

      夜色渐深,滕王阁的宴会到此结束。一众乐伎跟着管事云七娘一同返回住处。

      回到教坊司,秋月把自己那匹绸缎随手扔到床榻上,对着铜镜拔下发间的银钗,拔了两下没拔动,手上用了些力,银钗“叮”地一声掉在妆台上。

      她弯腰拾起银钗,攥在手心,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自己的屋子。

      秋月本是过来隔壁屋里拿曲谱的,一进门便撞见张好好小心翼翼地将天马锦和水犀梳放在床上的模样,脚步顿了一顿。

      她取了曲谱,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倚在门框边,目光从那几件赏赐上慢慢扫过,又落到张好好脸上。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说道:"今日可真是风光十足。"

      张好好不想理秋月,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收拾东西,刚好打水回来的彩莲走进屋子,听见这话,放下水盆道:“秋月姐姐何必说这种话?”

      秋月的手指在曲谱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从彩莲脸上慢慢滑到张好好身上,又收回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不过是替她高兴罢了,你急什么?”

      彩莲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正要再说什么,云七娘恰好经过门口,听见动静便停下来,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道:“大家忙碌了一整天,都疲惫不堪,少说闲话,早点歇息。”

      秋月没再应声,转过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妆台前,目光透过铜镜落在身后张好好的身影上。她将曲谱 "啪" 地一声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不过得了几件赏赐,这就是头牌了?”

      张好好愣了一下,眼眶泛红,她放下手中的物件,缓缓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秋月,正要开口反驳。

      门外传来云七娘的一声叹息,她提着油灯推门进来,神色严厉:“秋月,回你的屋子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在乐营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

      秋月抿了抿嘴,攥着曲谱的手紧了紧,转身出了门,回到自己屋里直接躺在床上,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半边脸。

      云七娘站在门口,看着张好好与彩莲,叮嘱道:“你们两个也早点歇息吧。”说罢,掩上门出去了。

      不多时,院子就彻底安静下来。

      张好好蹲在床边,小心翼翼把天马锦叠整齐收进箱子,又拿起那把水犀梳反复打量。她思索片刻,把梳子仔细放到枕头底下,伸手轻轻按了按,确认放稳妥了,才躺下。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和着隔壁屋舍隐约的絮语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的一幕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滕王阁初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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